第8章

作品:《生明月

    秀秀踮脚望去,便瞧见了买锅时见过的几人。

    老掌柜怒气冲冲竖眉瞪眼,地上伙计抱头瑟缩,叶文珠静静立在旁侧。

    周允则负手站在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仿佛神思已飘到别处。

    伙计吞吞吐吐不肯言,又被老掌柜给踹了一脚,这才含混道:“是……是蒋氏锅铺。”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阵哗然。

    秀秀这些日子也听闻,皇京锅业以周家为首,蒋家居次。前番两家在金鼎轩闹得难看,正是因为生意上的龃龉。

    老掌柜再喝:“蒋家许了你什么好处?指使你作何勾当?!一五一十给我吐干净!”

    在伙计断断续续的供述里,秀秀拼凑出实情。

    前几日,蒋家得了消息,来年宫中要遣船队出海,船上铁具是笔大生意。可历来官民合作的铁器,从农具到弓箭,皆由周家承办。

    他蒋氏想分一杯羹,只好从周氏下手。那日在金鼎轩宴请周家父子,便正是意图与周家联手,不料遭拒,两家当场撕破脸皮。

    于是蒋家索性下黑手来清敌,花钱买通了周家铺子里的收银伙计,小半年里不知有多少交易买卖不入账。

    “好一招‘飞过海’!见钱眼开的狗东西!”老掌柜朝伙计啐了一口,又转身朝周允长揖,“少东家,这孽障是老夫当年领进门的,今日之过,老夫已无颜再留,恳请少东家另请高明!”

    众人朝周允看去,他却只淡淡唤了声:“文珠。”

    叶文珠被点了卯,上前扶起掌柜的:“郭老为铺子操劳十数年,生意日益红火,从未有过差池,实是锅铺的贵人。如今小人作恶,踢出去便是,与您又有何干系?您若因此离去,那便是明摆着要让锅铺把贵人请出去,岂不是正中了蒋家下怀?”

    叶文珠说罢,又看向周允。

    他眼风掠过,声线无波:“文珠言之有理,此次作罢,下不为例。”

    掌柜哽咽谢过,转身对众人言辞振振:“周氏锅铺向来行得正、立得直,瞧不上蒋氏下三滥的路子,更行不出作奸犯科之事!周家的锅,历来清清白白,绝无掺假!”

    言罢,满堂喝彩。待周允与叶文珠转身进铺,人群渐渐散开。

    绝无掺假?秀秀垂眸看向手中铁锅。

    她拎锅踏进铺子,忙拦住掌柜:“掌柜的,方才您说周氏锅铺的锅绝不掺假,可您瞧我这锅,今儿个才用,便成这般模样了。”她指上把锅底的凹陷。

    “钊姐姐!”叶文珠闻言回头,眸中一亮,快步迎来。

    秀秀莞尔,不动声色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身影,温声解释:“今日师父将锅交与我,开锅时却发现锅底变了形,这才来铺子问问。”

    叶文珠蹙起秀眉:“表哥铸的锅……不该呀。”她扭身喊道,“表哥,你快来瞧瞧!”

    周允走至几人面前。

    掌柜的细验锅柄上清晰的周家印鉴,对秀秀赔笑道:“姑娘,这锅我们收回,您另挑一口,铺子给您换新的?”

    秀秀神色匆匆:“事发紧急,掌柜的,铺里可有现成一模一样的?”

    掌柜的犯了难:“少东家铸的锅多是定制,现下铺子里还真没有。”

    周允接过锅细看几眼,问掌柜的:“这锅经谁手卖给李厨头的?”

    掌柜思索片刻,猛地拍上脑门,往门外看去,那伙计早已不见踪影。

    “就是那孽障!定是他捣鬼!”掌柜咬牙忿忿,“这是想借金鼎轩,再坑铺子一顿呢!”

    “罢了。”周允抬眼看向秀秀,说道,“这锅非是我所铸。”

    秀秀低声言语:“这般大的锅……总不能赖账罢。”

    周允唇角勾起冷笑。

    叶文珠连忙解释:“钊姐姐放心,锅柄上烙着周家的印呢,李厨头当日买的分明是表哥铸的锅,银钱俱清,铺子定会管到底。”她转向周允,“对罢,表哥?”

    “急着用?”周允问。

    秀秀点头,眉蹙春山,眸中尽是焦灼之意,她抬头看过去,直直望着他。

    周允沉吟片刻,唤来伙计:“去冶坊取锅。”

    那伙计嗫嚅:“少东家,小的不会骑马。”

    周允稍显不耐,静默一息,转身朝后院去,“跟我来。”

    秀秀朝掌柜和叶文珠微一颔首,小跑跟上。

    只见周允已牵马而立,见她来,利落翻身上马。

    秀秀怔在原地。

    “过来。”

    待她走近,他在马上伸出手。

    一手摊开,指节硬拓修长,掌心却覆着粗砺薄茧。

    秀秀抿唇不动。

    周允索性俯身,向前单手一捞。

    天旋地转间,秀秀已被揽上马背,被他稳稳按在身前。

    “登徒子!”秀秀惊斥,“放我下去!”

    话音未落,一顶纱帽扣上她发顶,面纱垂落,眼前迷蒙一片,她当即凝了声。

    身后之人一言不发,双臂将她环住。

    秀秀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马已“嘚嘚”跑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蒋氏父子就是第一章 里那爷俩

    第8章 秤头半斤,秤尾八两。

    ◎授受不亲?无稽之谈。◎

    午后行人稀疏,长街寂寂,马蹄声零碎如珠,萧萧风声里,唯闻彼此轻浅呼吸。

    眼前轻纱被朔风吹得翻飞,时而贴上脸颊,时而扬向身后。

    秀秀身子绷得僵直,尚未从初次骑马的颠簸中缓过神,不敢稍卸力道,生怕瞬息未察便再次撞进身后胸膛。

    沿途屋舍渐疏,景致愈荒,她心头蓦地一紧,声若蚊蚋:“这真是去冶铸坊的路?”

    风声呼啸,周允反问:“什么?”

    秀秀扭过头去,未等她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隐忍的抽气,她察觉到周允身子一晃。

    “别乱动。”他语气烦躁。

    秀秀不解,再度回首。这回却不是抽气,而是一声“啧”,更短促,更不耐烦。

    下一瞬,纱帽被摘下,又被掷进她怀里。

    她一把抓住帽子,微微偏头,抬高声调问:“怎么瞧着越走越偏了,这究竟是不是去冶坊的路?”

    她没得到回答。

    心神暂怠,秀秀正欲再问,一声“驾”骤然响起。

    她整个人如叶子般向后仰去,一股滚烫热意席卷全身,从额头烧到耳根脖颈,她慌忙直起身。

    紧跟着,清冽北风携着磁沉嗓音掠过耳畔,他说:“不是。”

    秀秀身子倏然收紧,顿时拧眉回头,杏眼圆睁,挣扎着要他停下来。

    周允单臂将人箍紧,低斥一句:“不要命了?”

    秀秀憋着气,磨牙嚯嚯,转念想到,自己如今是钊虹义女,周李两家交好,周允又是李聿的弈友,她笃定,此人断不能真做什么出格之事。

    想到这些,她慢慢稳下心神,抬眼见不远处烟囱林立,冶铸坊轮廓已现,心中更加笃定,这周允绝非正人君子!

    无论冶铸坊乍然出现女子,还是少坊主身侧出现女子,都足以让工匠们侧目。

    途径处,道道目光扫来,此时秀秀不禁庆幸,多亏有这顶纱帽遮掩,但转念又恼,若不是他家铺子出了纰漏,她又何须跑这一趟,何须受这番窘迫?

    秀秀正腹谤,马已行至小棚屋前,绕过各式铸锅器具,二人在一间房外停下。

    周允开门而入,待她跟进来,淡淡道:“你挑罢。”

    入眼的架子上,有足足三层,整整齐齐摞着铁锅。

    秀秀端起眼前的一口锅端详,确实要比之前那口更为精巧轻盈,锅身线条流畅,恰如满月。

    她在手里掂了几下。

    “这是前几日的新锅,冷处理是我师父的手笔,他的功夫比我深。”

    秀秀点头:“就要这口。”

    周允当即转身,幽幽开口:“走了。”

    从下马,到进房,再到挑定,她估摸着,统共不过一刻钟。

    速战有速战的好,尽快回去,尽快离此人远些!

    她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回去”这般蠢话,可方才被人捞上马的场景仍历历在目,于是脚上便不由自主慢了。

    沉香色织锦长衣渐行渐远,那人已大步流星回到马前,“诶!”秀秀盯着袍子一角喊道。

    周允转身抱臂,面色不善。

    她磨蹭到马下,声气轻飘:“可有……上马凳?”

    周允目光在她脸上巡睃一遭,转而落向她的辫子,迟迟疑疑的,憨气逼人。

    促狭心起,他唇角微勾,静立不语。

    良久无声,秀秀又问一遍。

    他语气倒是淡定得很:“钊掌柜的义女,素来这般称呼兄长?”

    秀秀一时凝噎,隔着面纱直勾勾瞪他,半晌才拗着脖颈说道:“不然哥哥,可有上马凳?”

    “哥哥”二字,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格外沉重,满是愤愤。

    周允懒洋洋一句:“没有。”

    顷刻,翻身上马,再度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