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作品:《生明月

    平日多待在坊里,至十六岁才彻底搬回了府上,却没再念书,而是子承父业,铸起了铁锅。

    十八岁时,他铸的锅已经声名鹊起,相熟之人见了周四海都要说一句:“少坊主青出于蓝胜于蓝,周坊主该放手喽。”

    如今又住回作坊,周允很快便适应,反觉自在。

    周氏冶铸坊踞于京郊,占地广阔,背倚漕河。整个作坊被高大砖土墙围着,十座坚炉组成的高炉群,由巨大砖石砌成,形似巨塔。

    数个烟囱吐着浓烟,数名鼓风匠和牲畜正拉着木风箱,把空气压进炉内。另一些炉工正踩着脚手架,从炉顶投料。尽管身处寒冬,可在炉光照映下,棚屋热气腾腾,工人汗水淋漓。

    炉前,老师傅一声令下,浇手们用长铁钎捅开出铁口,炽热白亮的铁水泄出,流进耐火泥塘,热浪滚滚,最终汇进泥范内部的锅具模型。

    稍待冷却,清砂匠们小心敲碎已被烤干的泥范,露出暗红的铁锅毛坯,另一些工匠,便迅速用锤子和凿子清毛刺。

    一时间,煤烟和金属灼烧味混作一团,云雾缭绕,人声风声、锤击声水流声,声声入耳。

    场院一角,铁矿石、煤炭、木炭、石灰石等堆积如山,另一侧,准备出货的成品铁锅叠放整齐,正等着被装上货车。

    而在场院东南边的的小棚屋下,有一男子正俯身锻坯。

    墨色坎肩已显汗渍,软牛皮围裙溅满火星,男子额头已是汗涔涔,他神情专注,正围着铁砧。铁锤起落间韵律铿锵,丁丁笃笃。

    来兴又来喊人:“老爷已经遣了那两个姑娘,少爷,您就回罢!”

    周允抽出空来,侧身说道:“明日便回。”

    来兴得了准信,乐呵呵离去。

    周允放下锤头,又解下围裙套袖,拿起汗巾,拭去额头上的汗,转身走向账房。

    “少坊主。”账房先生起身让座。

    周允摆手,边说边在另一张桌前坐下,取过手边的账册翻阅起来。

    厚厚一沓,记着作坊这一年的收支货量。

    这几日过来,他已经粗阅一遍,今日复阅,看得细致。

    半晌过后,天色沉沉,屋外响起饭哨。

    周允阖上账册,眉头微蹙,搓了搓右手掌心的老茧,出了门。

    他未用饭,径直往马厩而去。

    迎面过来一匠人,和蔼可亲,周允驻步行礼:“师父。”

    叶丛笑问:“这便要走?那口锅还差些火候。”

    “劳师父收尾。”周允牵过马缰,“铺子年末事忙,我去看看。”

    “珠儿前日还念叨呢。”叶丛摆手,“快去罢。”

    快马踏着薄薄暮色,至铺子时,店已打烊,他推门直入后院账房。

    叶文珠正埋首理账,见周允过来,粲然一笑,两个酒窝甜似蜜:“表哥。”

    周允点头示意,要出这大半年的账册看起来。

    烛光幽幽,算盘珠子滑动,账本翻页,二人互不打扰,各干各的。

    这时,叶文珠突然开口:“表哥,今日李厨头来订锅,指明要你铸,你可知道了?”

    “李聿的祖父?”周允目光未离账本。

    “正是呢。”珠算声响暂歇,叶文珠甜甜笑道,“李厨头近日收了个女徒弟,听说是钊掌柜新认的义女。又是做师父又是做祖父的,自然要备份见面礼。”

    “他说什么日子要用?”

    “只说愈快愈好,旁的倒没说什么。”

    室内静了片刻,叶文珠又拨起算珠:“今日我见那钊姑娘,果真人如其名,钊柔钊柔,伶俐又可人。听说原在金鼎轩做厨役,能得钊掌柜青眼,必有过人之处。”她笑了笑,“改日我可要好好问问李聿,他这大姐姐究竟是何来头……”

    “说起李聿,怎好些日子不见他了?他找你下过棋?”

    周允默而不语。

    “表哥?你怎地总不答话?”

    叶文珠正欲再次开口,只见周允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搁下账本起身道:“账目明日再核。”

    【作者有话说】

    冶铸作坊以及制锅工艺的参考文献:宋应星《天工开物.冶铸篇》、潘吉星《天工开物校注及研究》。

    第6章 日生残夜,春入旧年。

    ◎钊柔上战场,秀秀入锦园。◎

    腊月廿四,秀秀有了堂堂正正的、新的名字。

    虽只是义女,但李守常仍郑重拟了数个名字备选,最后钊虹捡出“柔”字递到她手心:“刚柔并济,以柔克刚。这名儿衬你。”

    秀秀听得一知半解,却知是极好的话,从此她与胡家再无瓜葛,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钊柔”。

    待她再踏入金鼎轩的后厨时,连管事婆子也要挤着假笑称一句“姑娘”。

    偌大的后厨,在这短短几日里,竟只有李三一仍扯着嗓子喊一声“丫头”了。

    老头端锅几十年,早被油烟浸透,近几年渐渐放手,对厨艺的苛求却有增无减。

    “厨房里先学挨骂,再学拿刀。”

    “厨房不是闺房,是战场!灶就是将军,锅就是盾牌,勺就是士兵,半点马虎不得!”

    “今日我勉强让你碰刀,丝儿要细得能穿针,片儿要薄得能透光。练去罢!”

    秀秀盯着满筐萝卜,低声嘀咕:“若切坏了……岂不糟蹋?”

    李三一斜睨她:“切坏的全咽进肚子里,算哪门子糟蹋?”

    秀秀只得埋头苦练。

    连吃两日萝卜后,她悄悄试探:“师父,何时能学掌勺?”

    李三一冷笑:“切菜便想切菜的事,整日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当心越吃越瘦!”

    秀秀暗忖,老头怎比从前还凶还严,心里犯怂,讷讷道:“若换些菜色练,兴许练得更好。”

    李三一瞥一眼她肩膀,命小厮取来猪肉与黄瓜:“猪肉切片切丝,黄瓜切蓑衣。混着练。”

    秀秀一双眼弯成月牙泉,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李三一负手而去,方才那小厮便凑过来,低声问起秀秀:“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入了掌柜的的法眼?”

    秀秀睇他,这小厮正是不久前新来的,那日见他端笼屉都不稳。

    “你这下倒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何苦还要来做这灶下养的?”小厮不依不饶。

    秀秀拈起一根切坏的黄瓜,看了看又放下,轻叹道:“今日掌柜的看我喜欢,明日的事谁又说得准?”

    “哟,当了小姐果然不同。”小厮抄手,嗤笑一声,“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学李厨头的手艺呢?我连着求了几日,他连个正眼都不给我,小姐一来,倒是直接开上小灶了……”

    话音刚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吼:“又偷懒!这些活儿是想留着孝敬老娘呐?”

    管事婆子正欲拧上小厮耳朵,却是连耳朵边儿都没碰上,就让他瑟缩溜了。

    婆子乜着正在练习刀工的秀秀,一开口,嗓音拐出九曲十八弯:“姑娘可真是勤快人,放着小姐不做,来做起帮厨了。”

    秀秀手上放慢了速度,抬脸甜笑:“做人不能忘本不是?如今我拜师学艺,日后总要在这后厨扎根,在外头您唤我一声姑娘小姐,在这儿还得我敬您一声大娘,秀秀也稀罕您的照应呢。”

    婆子听了这话,脸肉堆起谄媚的笑:“我这老货,指不准何时便入土了,得姑娘这般抬举,我倒真是羞红了脸。”

    “大娘这是哪里的话。”秀秀嘴角一咧,“还得劳请您别再说什么姑娘了,咱们之间又何曾这般疏远生分了?在这儿我就是秀秀呀。”

    婆子从板子上拾起一根黄瓜丝放进嘴里,嗔笑道:“就属你嘴甜!忙着罢,我去外头瞅瞅。”

    秀秀“哎”一声,待人走远,她才舒了口气。

    不多时,又切了一根完好的蓑衣黄瓜,她将成品和败作分开码好,回身望去,后厨依旧如火如荼,而刚才那小厮正在费劲扛着笼屉。

    金鼎轩过了最热闹的时辰,这会儿食客们渐渐少了,秀秀在后厨用过饭,便收拾回府。

    李三一照旧留宿金鼎轩,这几日皆是如此,今日也不例外,只秀秀一人回家。

    当初钊虹说给她备轿,秀秀连连拒绝,酒楼与李家府邸离得不远,走回去也轻松。

    钊虹又说派个小厮丫鬟迎送,秀秀笑道:“皇城根下,还能被人掳了去不成?”

    于是每夜归途,成了她一日最自在的时光。

    前几日大雪,阴面墙角的雪半化不化,到了傍晚便上冻,此时月光泼到雪块上,澄澈清皎。

    秀秀不紧不慢走着,深呼吸一口凛冽空气,面前白汽糊了一脸,她却悠然自得。

    行至一暗巷口,她脚上不自觉加快,走到明亮处,又暗暗松心。

    进府后,她总先到偏屋小廊厅待些时候,搓搓手捂捂脸,待面上冻红褪去,身上寒气散尽,她才进到正屋去。

    这几日,钊虹都在前院待着,修修花枝儿或是看些话本子,待秀秀回来,娘俩说点儿闲话,才又回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