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那不是的话,人家干嘛往你们社团海报上写呢?”
周予忍不住反问:“我们自己又干嘛要往上写?”她不解这事情从头至尾与她、与杂志社有什么关系,洪书记的逼问简直毫无逻辑——多年后她才懂,成年人遵循的是另外一套逻辑,那就是事情发生了,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洪书记的手指头猛烈地杵向桌面上的海报,“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天天想搞特立独行……”
办公室的门被叩响。“洪书记,批评小朋友呢?”虞老师笑着走进来。
“哦,你来了,小虞,正好,我们一起聊聊。”
虞一半真不假地拉长脸:“洪书记,你怎么当着学生的面管我叫小虞?我以后还怎么管教学生?”
洪书记只得尴尬改口:“虞老师。讲得像你平时有在管教学生一样。你来看看这个海报,今早校领导开会,我才被你们教务处的王主任给批判一通。”
“王主任怎么批判你了?”
“她说,都是因为我校团委没管理好,学生文化活动思想导向出了问题,搞得现在早恋现象层出不穷,特别是高二,期中考成绩整体下滑!”洪书记飞速地瞟一眼周予,咂咂嘴,像咽下了后边骂人的话。
虞一笑:“她这不是胡搅蛮缠吗?成绩下滑还能跟这张海报扯到一块?”
“就是啊!”洪书记委屈地叉起双臂。
“王主任找你胡搅蛮缠,你就找学生胡搅蛮缠?”
洪书记啧声,哀怨地瞪眼,拈起那张海报往周予手里一塞:“征稿不要办了,新刊物所有稿子,务必交到我这里来,我要一篇一篇审。最好是统统做科普内容,好好写写你们这个什么太阳风暴,写写玛雅族的历史文明。至于什么末日宣言就不要搞了!尤其不能写跟爱情有关的内容!”
周予领了那张皱了的海报回去,左看右看不舍得扔掉,于是贴到社团办公室的墙上,连带那一笔鲜红的大字:只想与你像世界末日般相爱。
方泳柔坐在她身后的桌旁,托腮望着海报。“总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欸,你们今天开主题班会了吗?”
周予回过头,在方泳柔对面坐下,将下巴搁在超前的椅背上。近来她常邀请方泳柔到她们办公室来自习,这里比图书馆自习室更清净,还不用提前占座。“开了,男女交往过密主题教育。”上个月,学校抓住了好几起早恋事件,加之今早征稿海报上赫然出现那行寻衅般的大字,教务处已是草木皆兵了。
泳柔问:“你们方老师怎么说的?”
“方老师说,自己知道这个年纪该做什么事就行了。然后就让我们自习了。”
“真是言简意赅。我们虞老师也不把这个当回事,还说让早恋的自己低调一点,别给教务处发现了。她还说,高二正适合恋爱,在学校混熟了,又不用准备高考。李玥都被她这番言论吓死了!你说,现在又不是春天,怎么那么多人谈恋爱?我堂哥好像也恋爱了,真不知道是什么女孩子愿意跟他谈恋爱。”
周予茫然地抬起眼,她模糊记得听李玥说过的,那个方光耀好似对齐小奇有意,泳柔看出她的疑问,马上补充道:“不是方光耀。是他大哥。还有,我上次去你家,还看见你们家家政阿姨了,她男朋友来接她呢,她也在谈恋爱。”
“你说小朱阿姨?她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啊?她这么年轻。”泳柔忆起小朱那不登时的打扮,大抵全天下的农村女子都早婚早育。“那可能是她老公吧,开了一辆挺漂亮的车来接她。”
“嗯,有可能。”一寸迥异的阴霾在周予的心头一闪而过,即刻被她遗忘了。她专心听着方泳柔津津乐道,下巴在椅背上压成了一条直线,半晌,她轻声问:“你呢?如果世界末日是真的,你想恋爱吗?”
泳柔被这问题吓了一跳,立刻慌乱否道:“不想!”她低下头,假装开始自习,眼神在书页上飘来飘去,不一会儿飘到书本边沿以外的桌面上。“你看,这张桌子有人刻字,cx。以前这里坐了一个叫cx的人。”
周予抬起下巴瞧了瞧,她记得那处刻字。“才不是cx,你再仔细看看,前面还有字。”
泳柔将书本挪开一些,这才看清刻在字母前边的小字。喜欢。
喜欢cx。
周予说:“是暗恋cx的人写的。喜欢一个人,才会偷偷写她的名字。”
“……那也不一定。”泳柔摸着那处刻痕,迟迟不抬起眼。
“不然干嘛无缘无故写别人的名字?”
方泳柔不再说话了,她拽来手边的题册,将桌上刻字严密遮起,重重下笔写了几行,又抬头盯住周予:“男女交往过密主题教育。男。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你是说,如果是两个女孩,就不可能……”
半掩着的门忽然被推开,周予余下半截的话也被生生推回,程心田兴冲冲地甩着书包进来,一进门就分享给她们一件最新要闻:“你们知不知道?刚刚王主任又抓到一对,在霞海长亭,好像是8班的。你们认不认识?男的好像是叫……”
“你们知道主任抓到她们在干嘛?”心田兴奋得双眼发光、语无伦次起来,“就是、就是、就是那个!”
泳柔顿时了然,只周予不明所以:“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啊呀,就是kiss!”
两个人原本饶有兴味地听着心田讲八卦新闻,听到此处,甫一对视,心中同时涌现了ktv内的尴尬记忆,顿时都有些坐立难安,各自摸摸脖子、看看窗外,或是提起些不相关话题去了。
窗外正在日落。
方细站在公寓阳台上,身前支着一脸盆水,她弯身,将长发没入盆中浸湿。
自小在农村养成的习惯,住进了楼房、浴室加装了热水器和花洒,也还是接一盆热水站在屋外向阳处洗头。这屋子的阳台朝西,日落时被晒暖,正适合洗头。
她拿手鞠水润湿耳边的头发。水的流动间有钥匙在锁孔转动的声音。虞一回来了,抱着一束花。
她偏头去看。“虞老师,又收到花了。阿海送的?”
“不是,是上次王主任说的那个公安局的。”虞一脱了鞋走来,“特意开了辆执勤警车来的,还非要闪灯给我看,威风死咯。”
两个人一并取笑这行径。虞一将花随手扔在阳台的角落。方细弯着腰,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
虞一说:“你说王主任也是够好笑的,每天不是忙着抓学生恋爱,就是忙着操心我们这些老师不恋爱。”
“噢,你给学生开那个早恋班会了吗?”
“开了啊。”
“又散布什么歪理邪说了?”
“谁散布歪理邪说?”虞一笑着来揉她的肩膀,毫不着力地搡了她一下。“我说的全是宇宙真理,早恋有什么好管的,人的心又不是死物,她管得着吗?”
人的心不是死物。有时方细竟觉得自己的心像个死物,毫无波澜起伏。
“怎么不管?高中生适合恋爱?”她想到自己的小侄女阿柔就在这位虞老师的班上。
“高中生不适合,那谁适合?大学生适合?还是人民教师适合?”
方细顺着虞一的偷梁换柱玩笑道:“你适合。我不适合。”她取塑料水瓢舀水,将头上的泡沫逐渐冲净。“对了,今早王主任抓到的那张社团海报,上边原本是什么内容?”
“杂志社的征稿,内容是,2012世界末日。你看,都要世界末日了,还不让人恋爱?”
“又要世界末日了?噢,是那个什么玛雅预言。美国人还拍了一部电影,我看过。”
“什么叫又?”
“两千年的时候不也有过吗?千禧年末日,那个什么千年虫,说计算机的系统时间没办法跨世纪,会造成全世界大混乱。”
“是吗?好像是有。”虞一的生活太过多彩,以致她不如方细这样记住许多毫不相干的枝节。
方细准确地忆起:“那年我们跟她们一样,也上高二。2000年。”
“那世界末日的时候,你在干嘛?你的耳朵上还有泡沫。”
方细听从指引,舀水去冲洗耳朵。“不对,再往后一点。”虞一伸手来,触到她的耳朵。日晒升温了。方细感到自己被定在原地,像棵歪脖子树。恍惚间她停止思绪。虞一用另一只手接过她的水瓢,水流哗啦,一撇泡沫顺着她的脸颊被冲去,虞一的手指拂过她的耳廓,像在一条幽深的隧道中穿行。那隧道到了尽头出口,触感消失了。又回到往日世界。
她略直起身,稍稍拧干头发。谈话回到原来的轨道。“世界末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闪回一些不值一提的片段,“不知道。忘了。”
虞一用唱歌般的声调揶揄:“方小姐的青春岁月不可追。”
方细站直了,长发拧在手中,背身去拿毛巾将它包起,“反正世界没有末日,那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新年。”她的衣衫前襟有些湿了,她疑心自己看来有些窘,不自觉拿手臂去遮,头也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