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周予惊奇地看向泳柔的侧脸。为何有人生来就善于应对世界,可以自然表露情感与关切,也可以坦然表达拒绝?她记起去方家的大排档,那时她提着水盅来斟茶倒水。是见惯了人,才得以变成这样吗?
方泳柔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里边的一件造型扭曲的手工陶瓷摆件,看起来像是一只太胖的老鼠,又有点像是消瘦的浣熊,它的眼睛上绑着一块布,挑着一个小包袱,是个月夜下的小偷。这么一样不及巴掌大的小物件,标价128,她困惑地嘀咕:“谁会花一百多块买一个长得这么奇怪的东西?”
周予不敢说,她前不久买了一个,正放在她的书桌上。
那套灯塔岛积木的展品就摆在旁边,她们走到它面前,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这个呢?你会买这个吗?”方泳柔试探着问。她怕周予已买过了。
“……这是小孩子玩的。”周予从展品前走开了。她怕说了实话,倒显得好像灯塔于她有什么特别意义。那套灯塔积木尘封在她的书柜底层,她也不甚理解自己为什么将它买下。
方泳柔开始了然城市在城市小孩们心中的面貌,例如ktv之于纪添添、玩具店之于周予,城市是五光十色的,四通八达的,车来车往招手即走,钱可以买来一切新奇玩意,在她们眼中,城市才不是困住人的迷宫,因为她们生在这里,如同生在罗马。在这里,她们无需害怕被任何人欺侮。
周予家住的小区比晴天新苑要高档得多,这一片区像都很豪华,纪添添也住这附近,泳柔等在楼下,周予回家去换衣、取回校的行李。
独自待着不免回想,她来回搓着自己的两只手腕,仰头数楼栋有几户人家,这小区房子的阳台好像特别阔,不过总不及她家独栋的天台那么阔,但人家都是很雅致的,这一户种三角梅与富贵竹,那一户阳台上摆漂亮的户外桌椅,下大雨时也必不会淹水,不像她家天台,每次雨后都得扫去积着黄泥沙的雨水。
早些时候家教课上的经历总时不时在她的心头反酸,想得多了,她还疑心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小孩子嘛!男孩好动。他只是跟你开玩笑!村里的男孩们做错事时,大人都是这样说。他们偷女同学的卫生巾玩、总毛手毛脚去扯女同学后背的肩带时,大人也都不当回事,有些叔伯撞见了,还会不怀好意地笑说,这阿弟,长大不得了哦。
只有剪头婶会挥起笤帚满村子追打方大野和与他同龄那帮小男孩,一边追一边喊,耍流氓是吧?我叫你耍流氓啊?
回忆起来,当时觉得滑稽的场面,此刻像添入她心底的一把柴,烧起一簇微热的火光来,煨烤着她发憷的心。她踮踮脚,紧张地盘算着,若他真的伤了哪里,他妈妈要求赔偿呢?四百块钱够不够?万一告到学校,会不会影响未来高考、申报奖学金?
有人哼着小调从周予住的那栋楼里荡出来,这么活活泼泼的,自然不是周予。
泳柔认得,她记人面孔的功力也十分了得——这是周予家的家政阿姨,说是阿姨也不像,她看起来还很年轻,此刻因那喜上眉梢的神采面貌而更显年轻了,只是着装在这城里不太入时,一件滚花边的女式紧身衬衫,像挂在她们县里集市上的热卖款,村里姨婶们向往却不好意思下手的样式。她挽着袖口,露出的手腕粗壮,从楼里走出几步,她像想起这回事,连忙将袖子放下扣好,衣领与下摆也整理了一番,春风满面地走出小区去了。
小区门外候着一辆光鲜的黑色小轿车,原来是等她的,她绕过车头去副驾驶上车,一路上眼睛似钩子一样勾住车窗里头的人,颌角结实的嘴角含笑,有几分憨,又有少许媚,最后几步是小跑着去的,心花怒放了似的。
车子开走了,泳柔没看见开车的人长什么样,是个男人。
像在恋爱。
她扭回头,又翘首盼着周予出现。
阿嫲在客厅看电视。她听不懂普通话,只能看本土戏。周予取了行李从房间出来,听见阿妈的房门砰一声摔上。
她放轻手脚。钟琴走到客厅来,手臂一甩,一样东西丢到阿嫲面前的茶几上。
“又来这套?”
阿嫲三角眼皮下的小眼盯着电视,不答腔。
周予伸长脖子看一眼,茶几上丢着的是阿嫲塞到阿妈枕头底下那个送子符,已经被剪成两半了。
阿嫲伸出浑圆的臂膀,将两瓣符咒从台面上抹到手心里,紧攥着,她不敢看儿媳的脸,嘴里嘟囔:“不尊重菩萨,不怕报应。”
钟琴冷然站在原地,她看坐着的阿嫲时,并不低头,只是将目光向下撇去,因下巴抬起而略微绷紧的下颔令她看起来不怒而威。“你最尊重菩萨,日拜夜拜,菩萨待你怎样?周伯生他爸打你的时候,菩萨有搭救你吗?”
阿嫲将本就畏缩的身子缩得更小了一些。
周予不忍再听,很快换好鞋子出门。
方泳柔在楼下等她。
一想到这里,她马上忘却了家中那冰窖一般的氛围,进电梯时,连带行李箱的滚轮都欢快得滴溜溜转了,她照电梯内的镜子,察觉自己在笑,马上板起脸,她爱照镜子,总觉得自己冷脸更好看些。
走过一楼大堂,她远远望见方泳柔探头往里瞧着,像等了很久,见她来了,咧开嘴角,鼻子皱了一皱,脸上不知怎么有些难以名状的委屈,又笑得有点傻。
她便顾不上冷脸好看,也对她笑了。
走过去,方泳柔忽然对她说:“周予,有你真好。我在这里只认识你。”
“啊?”她不知怎样接了,一张口舌头就大起来,努力也无果,还闹得耳朵滚热,好端端怎么说这么肉麻的话?幸好方泳柔随即又说:“我们走吧。”
“那只手机,”泳柔说,“再借我几天。再两个星期,再两个星期我就还你。”
“嗯。”
泳柔低下头去,“你快过生日了。”
“嗯?哦。”是快到十一月了。“怎么了?”
“我会给你打电话。”
像一句赌她能否听懂的暗语,方泳柔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望着她,重复道:“我会给你打电话。”
见她不言语,她扭回头接着往前走去。“听不懂就算了!”
当晚,方泳柔主动给纪添添的表姨打去电话,谎称家里大人不同意她再去兼职,她几番试探,确认男孩没有泄露挨打一事,可心总还不安,怕哪一天他母亲闹上门来。
连着几夜她都做噩梦。
周予跟小奇都不曾追问这件事,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神经大条,倒是纪添添,每次到排球场来都问个不停,她比前述两位都更敏感,似乎隐隐认定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事件,她的大小姐脾性如常,某次话到急处,她大声抱怨:“你是我介绍去的,你就这样中途不干了,我多没面子?”
这么一来,球场上所有人都暂缓手头动作,空气凝固之际,齐小奇忽然大喊:“喂!公主!”
小奇总这样当着面喊纪添添,这个花名被搬上台面,小奇叫得亲昵,不像其他人背地里带有嘲讽意味。她将手中的排球高高抛起,助跑两步后一跃而起,振臂把球击过了网。“你不是想学厉害的发球吗?我教你呀。”她在满场喝彩中洋洋得意地回过头来喊。
对面半场的李玥将球抛回小奇身上,不满地嚷道:“她连最基本的下手发球都没练好,你就要教她上手?何况你这跳发还有的练呢,歪歪斜斜的,发的什么呀!”
小奇做鬼脸挑衅李玥:“那你跳一个嘛,李队!”
这么一通搅和过后,再没人关注添添与泳柔间的恩怨情仇,大家摩拳擦掌,纷纷练起大力跳发,这技巧对课余兴趣社团来说难度太高,场上状态百出,引得欢笑连连,偶尔有人做出一次像模像样的尝试,又引发全场欢呼。运动场上没有娇气的大小姐,哪怕总是牢骚连天、抱怨器材老旧肮脏的纪添添,只要一拿出拼搏姿态,也变得可爱起来。
但后续发生一事,令泳柔真正改变对添添的看法,也令她们真正成为朋友,那是再一个周末过去,泳柔回到学校,纪添添已在13班教室外等候多时,脸上表情丰富,有几分神秘,像在隐忍,目光中又带有慈悲,泳柔怀疑她戏瘾发作,果然,她一把捧住泳柔的双手,声情并茂地说:“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原来,纪添添再次发挥不休不饶精神,变换目标,从她表弟口中逼问出了实情。
一查明真相,她大为光火,不仅大闹表姨家,还将事情告到她妈妈面前——她妈妈是帮衬整个家族的“大家长”,不少亲戚都在她家企业里挂职领“帮衬金”——一来二去,纪家上下所有七姑八姨都传开了,表弟小小年纪就性骚扰家教老师,纪添添仗着有她妈妈撑腰,要求他在家族聚会上当众向祖宗磕头认错,据悉场面非常混乱,表姨哭得直打滚,那男孩跪在地上,面越来越赤,头越来越低——尽管添添慷慨激昂地将自己描述为一支正义之师,但泳柔在她的话里话外中听明白了,实际上,纪家的大人们也正像村里的大人们,并不真正把这当一回事,只是给纪总面子,加之像这一类愿意依傍亲戚过活的人,往往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事之所以听来有几分快意,全因为添添骄纵妄为,进一步说,是因为添添家有钱有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