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她犹豫要不要将伞递给方泳柔,可窗外窜过一个人影,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喂!阿柔!”是齐小奇来了。“你带伞没?”

    “没带!”方泳柔一下现出懊恼的表情,那是在亲近的人面前才能自然释放的神态。“我把伞跟外套都晾在天台了,这周没带外套,伞也忘了去收。”

    “笨!我刚刚从教室柜子里翻出来一件雨衣,我们挤一挤,跑回去怎么样?先去我家,你在我家吃午饭也行。周予,你也在。你怎么回去?”

    周予答:“我妈来接我。”

    “哦!真羡慕!”齐小奇边说边伸了个懒腰,将尾音拖得很长。她们的羡慕都只是场面式的玩笑话。“对了,阿柔,把你的物理笔记带着。”

    泳柔问:“带那个干嘛?我物理作业写完了。”

    小奇讨好地笑,“冯曳让我帮她跟你借。”

    “冯曳?她不跟你借,跟我借干嘛?”

    “还能干嘛?她想跟你和好咯。”

    “我跟她有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又没要好过,也没不好过。”

    “哎呀,上次她不是对你态度不太好吗?她就是不想你讨厌她,又不好意思自己找你说。她太笨了,还嫌我的笔记乱,她看不懂!快,你找找,这两天借她抄完,明晚我给你带回来。”

    周予站在一旁,既听不懂她们的对谈,也不再自讨无趣。她不打一声招呼便转身走了,小奇见了,问泳柔:“周予这人怎么话这么少?你平时跟她一块吃饭,她也不说话吗?”

    泳柔探头看着周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说啊。你不在,她就话多了。”

    “干嘛?只跟你一个人说话是吧?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你别自作多情,人家才懒得不喜欢你,人家是跟你不熟!”

    两个人与平常一样讲着玩笑,方泳柔却忽然想,这是从没有过的。在她与小奇的共同交际圈子里,周予是第一个只属于她的朋友。从前,朋友们要么是与她要好,但与小奇更要好,要么是只与小奇要好,对她只是爱屋及乌。就连李玥,不跟小奇闹别扭的时候,在球场上总是三句话不离小奇,两个人动不动就要互损一嘴。

    她想到这里,顿时感到极大的满足,这世上有着只偏爱她,而全然不偏爱小奇的人,这是一种幼稚的虚荣,她一边沉浸在这种虚荣之中,一边惊觉:原来,自己对小奇也有着这样微妙的嫉妒。

    方泳柔从课桌里找出物理笔记,撕了一张便贴纸,写上:“给冯大妹,不谢”,贴在扉页上,然后将本子塞给小奇。小奇看了笑说:“你这是蓄意报复。”

    她笑而不答,她又不是观音菩萨,挨了人骂还得坐在莲花上假笑。

    她们取行李一起下楼,小奇撑起雨衣,两个人挤在一块走,很快就被大雨泼得浑身狼狈。泳柔想起心田,想起昨日无意间撞见她眼眶含泪,早读一下课,她就慌忙离校了。这样大的雨,不知渡轮还开不开放,但愿心田平安到家才好。

    此刻,周予应该已经坐入开着空调的车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安安稳稳地往家驶去了吧?

    一阵大风,雨水泼入雨衣,顺着方泳柔的发梢淌了下来。

    周予收束雨伞坐入车里。坐在方向盘后的是小朱阿姨,不是阿妈。

    小朱阿姨告诉她:“你妈妈今早才到家的,做了一晚上手术,就让我来接你了。说是手术很成功,那个病人后边说不定有希望正常生活呢。”她握着方向盘,话中充满憧憬:“你说你妈妈的工作多有意义。人生要能重来一次,我就拼命读书,争取也当医生。这一辈子,能够救人一命,那真是不白活呀。”

    周予没有答话,只看着窗外的雨。

    车子驶离了学校正门。

    方泳柔与齐小奇艰难地走到了门卫处。

    保安亭檐下挤着一众家长,其中有个毫不起眼的,抬起胳膊向她们招手。

    泳柔快步跑去:“阿爸!”

    小奇跟在她身后叫:“三叔好。”这是自家孩子的叫法,村里的其他小孩都叫阿礼叔、排档叔。

    阿爸骑了摩托来,还带了一件干净的雨衣,可一架摩托载不了两人,泳柔为难地看看阿爸与小奇。“要不我们挤一挤,反正也不远。我们以前不也是这样挤一辆摩托的嘛。”

    以前她们还都只是一米出头的小豆苗,而今大不相同,况且雨势太猛,多带一个人,危险陡增。小奇大度一挥手:“三叔,你们先走,我没事,我去找同学玩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也行。”

    阿爸不是什么热心肠的长辈,交代两声就走去取车,泳柔依依不舍地拉住小奇,却发现她的目光飘向另一处避雨篷——李玥正站在那里。

    阿爸喊:“阿柔!走了。”

    她叮嘱一句:“你可别再去惹李玥。”

    小奇目送泳柔离开。阿礼叔的背影并不高大,可泳柔缩在他身后,成了小小一个,他像一块巨浪中可靠的礁石。

    她扯下雨衣的兜帽,马上将泳柔的叮咛抛诸脑后,向李玥走去。

    “等谁呢?”她站到她身旁。

    李玥瞧一眼她身上透湿的雨衣,站远一步,冷冷地应:“等我爸妈。”

    她走近一步。

    “你干嘛?”李玥皱起眉。

    “没干嘛啊,你躲雨,我也躲雨,不行吗?”

    “……随便你。”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片刻。昨夜所有愤怒已在爆发过后哑火,像被这场大雨浇灭。

    齐小奇说:“喂,你们家周末吃饭,是出去吃,还是在家里吃?”

    “……你问这个干嘛?有时候在家吃,有时候出去吃。”

    “每周末都是吗?在家吃的话,都做几个菜?吃饭的时候看电视吗?”

    李玥疑惑地看着她。“四菜一汤。齐小奇,你别没话找话,谁家不是这么吃饭?”

    “我家啊。”齐小奇开朗地笑了,“我妈是开理发店的,每天饭点的时候都在忙。我有时候带饭去店里给她,她来不及吃,下午两三点才吃午饭,都凉掉了。不过我不太会做菜,就会炒土豆丝什么的,每次都只做一个菜。”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没干嘛。我说我的。我每周末回去,都想等着她一起吃顿饭。就在店里的小桌子上吃也可以。但她总催我,叫我自己先把饭吃了,我就只好自己吃了。我做的饭一点都不好吃你知道吗?我老算不好要放多少水,有时候煮得太硬,硌牙,我妈还骂我,叫我将来要出钱给她装假牙。”说到这里,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说:“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

    “……你真笨。水放这么多,”李玥用手比划给她看,“就比米高这么一点。”

    李玥的妈妈来了。“玥玥!”她撑着一把大伞。“你久等了?你爸在车里呢。昨天跟楼下邢叔说好了借车的,他一早又说有急用,就来晚了一点。这是同学吗?”

    小奇与她问好。她应:“你好。你爸妈有来接你吗?你家在哪里?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海?”

    “她不过海的。”李玥躲入母亲的伞下,“齐小奇,我走了。”

    她们道别。李玥走了几步,忽然在大雨中回过头来。

    她喊:“齐小奇,下周表演赛,你跟我一队吧?”

    齐小奇应:“说好了!”

    李玥又喊:“煮饭的水,别忘了!”

    两个人隔着大雨,使劲向对方挥手。

    小奇目送李玥。大雨中伞下的母女两人紧紧相依,像一艘在巨浪中稳稳航行的小帆船,很快消失在雨幕之后。

    她在原地站了一阵,雨势始终没有放缓,她耸耸肩,戴上雨衣的兜帽,独自走入了雨中。

    大雨下了整个周末,终于悉数倾尽,天再次放晴,校庆如期开幕。

    周予的小岛上最终还是没有灯塔,但再没有谁发现,展览大获成功,杂志也一售而空,同学们的留言写满了厚厚一本,翻至最后一页,不知是谁写:小岛青春永世不忘,小岛友谊地久天长。

    《乱世佳人》临时被学校钦点,要改成短剧搬上校庆晚会,杨师姐要出演晚会版本,专场演出时,改由李玥登台饰演斯嘉丽。但天井里曾陪她练习过的朋友们大都不知此事,谁也没去看那场演出,要在她登台时为她欢呼的约定便也如烟消散。

    泳柔与小奇还有李玥同组一队,在排球表演赛上大杀四方,甚至大胜高二的主力师姐们,正式在岛中排球场上展露头角。但她上场那天,周予没有如约来看。中场休息时,她环顾四面的观众,心里忽然空荡难言,像扯一扯系在手中的绳索,却发现另一端空无一人。该不是因为没能去看灯塔而生气了吧?她心里冒出这样的念头。又想,怎么可能?应该只是忙着在展览上做导览员而已。

    潮湿的春天走向了尾声,青春的命题依旧无解,她们都拥有着一些什么,却向往着另一些什么,期盼着一些什么,也落空了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