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指甲盖劈裂了,有一丝渗血。“喂,你的脚。刚刚嗑的?”

    周予自己都没发觉,难怪那一瞬间剧痛后,还总隐隐地疼。她转头一指,“就那个墙角。”

    “你不疼吗?怎么一声都不响?”

    疼。疼得撕心裂肺。

    周予淡定地摇头。“还好。”

    “你等着。”方泳柔轻手轻脚地跑回106,很快取来湿纸巾、棉签碘酒与止血胶布。“还好我们宿舍备了药箱。”她左右看看,然后指着天井边一个台阶说:“你坐这。”

    怎么能穿着睡裤随便坐在地上?

    但周予又吞吞口水,再次把话给咽了回去,真就照着指示坐了下来。

    方泳柔在她面前蹲下,很轻地为她擦掉血迹,涂上一点碘酒。

    她盯住方泳柔的头发旋儿看,拼命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碘酒带来的烧灼感像火燎一般,她忍住想倒吸气的冲动,方泳柔轻吹几下,碘酒很快挥发,这才好了一点。

    她为她贴上胶布,随后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瞧着她。

    “疼你就说疼,害怕就说害怕,干嘛什么都不说?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月亮忽然隐去了,周予呆愣住,望着方泳柔全无杂质的眼,她发现方泳柔是内双眼皮,发现她的眉毛又细又弯,就像今夜的月亮。

    她眨眨眼。她忽然意识到,她们都只穿着睡衣。

    也就是说,她们都没有穿内衣,没有穿那个成长浪潮中的“紧箍咒”。

    这有什么呢?在女生宿舍,大家都是这样的。

    可她却忽然想抬手遮一遮自己的胸前,忽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放,只能紧张地盯着方泳柔的脸,再不敢下移半寸了。

    方泳柔细细的眉毛与薄薄的眼皮底下,是一对明净柔和的短圆眼,再是小巧的鼻尖,还有小巧的嘴。她曾觉得她像一只啮齿生物,比如仓鼠,也可能是像哪个动画片里的卡通角色。

    方泳柔留意到她的不自在,于是说:“好像有点冷。你冷不冷?”

    她根本不冷,有那么一瞬间,她什么都察觉不到。

    但她说:“冷。”

    疼就说疼,害怕就说害怕,为什么始终无法说出口呢?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方泳柔一定知道。

    这一夜,小岛无风无云无星光,此时的夜空中什么都看不见,神明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相信的人心里,鬼魂不知是在地底,还是在思念的人眼前,一切平常如往日,自谁出生那天起,寻找着问题,寻找着答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这个夜晚。

    这个不可理喻的夜晚。

    11-3

    什么恼人的铃声在响,按掉一遍还再响一遍。

    虞一从酣睡中抽出半缕神来,终于意识到响着的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她闭着眼睛接起来。

    一阵天外之音传来:“喂?虞一吗?我是王主任。”

    “嗯?”王主任是谁?

    “你还在睡?你们班学生在外边闹事,在县城,就我们昨晚去那家永远歌厅,人家老板打电话来告状,你过去看看吧。”

    什么县城,歌厅,这天外之音在说些什么?“主任,你搞错了,我又不是班长,又不是学习委员,你找我干嘛?”她翻身抻个懒腰,舒展开眉头,散漫地笑,“我要继续睡了,挂了哦。”

    “喂喂喂!你昨晚有喝那么多吗?高一6班,齐小奇,这是不是你的学生?那歌厅老板我熟,人家正经做生意的,你先去看看,要没什么事就叫家长领回去教育。”

    虞一睁开了眼。

    她的确不是班长,也不是学习委员,她今年不是17岁,而是27岁。

    她是班主任。

    这事情简直匪夷所思,要她教书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她育人,十年之前,要有人对她讲,再过十年,你会变成一帮小鬼的班主任,她一定哈哈大笑,说那好啊,我要带领全南城的青少年走上歧途,谁要敢不早恋谁就是蹉跎光阴。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电话那头主任的经还没念完:“这小孩平时学习怎么样?也不止她一个,说是好几个。搞什么?放学不回家,跑到乡下卡拉ok去玩,这届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你有带吗?不是我在带?”她赤着脚下床,推开房门,公寓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她想起了,今天是方细母亲的忌日。她这人喝多了酒就忘事,昨夜在酒桌上,说过什么听过什么,此刻统统忘了,唯独记得她坐在沙发上,方细对她说,你看,这就是生活。

    半小时后,她站在一家老土的乡下歌厅门口,身旁的灯箱上糊着艳俗的海报,上边印了一个前凸后翘的剪影。

    店招牌的大字上缠了好些脏兮兮的灯带,不难想象它们会在夜幕降临时闪烁起红红绿绿的廉价灯光,几个大字是:卡啦永远ok。

    虞一歪着脑袋看了一阵。

    哦,是永远卡啦ok。

    若是在市里,满大街都找不到这样的店。

    李玥一踏进店就说,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吗?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毫不配套的红色皮沙发与高低脚户外桌摆满眼前逼仄的空间,四壁贴满明星画报以遮盖因潮湿而发霉的墙面,银色灯球悬挂在角落的舞台上方,等待入夜以后旋转着散射出塑料彩片一样的碎光,旁边还配套一台常见于九十年代的卡拉ok点唱机,夜间十一点,一定有个醉酒的阿叔坐在上面,紧闭双眼面颊一颤一颤地唱方言苦情歌。

    齐小奇一锤李玥的肩,“这有什么不好?白天又没人来,我们包场。阿玥,”她将脸贴近去,就快在李玥的耳边吹气了,“今天是我生日,你会唱歌给我听的吧?”

    李玥骂她:“别害我起鸡皮疙瘩!唱就唱,你想听什么?姐姐唱给你听就是。”

    心田特意回了市区一趟,回来时,手中带着她送给小奇与泳柔的礼物——是一对草金鱼,一尾通体红色,一尾白中混红,装在一只盛了清水的透明塑料袋中,它们在袋中悠然游着,吐着细细的泡泡,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跨越了大海。

    进了歌厅,心田向老板阿叔讨要个临时安置金鱼的容器,阿叔嚼着橄榄,四处看看,然后指着店内深处的角落说,喏,只有那个。

    那是一只拖地用的塑料桶。

    于是,她们全蹲在地上,围着这只有些破烂的蓝色塑料桶,看水中的两尾鱼儿游来游去。

    小奇说:“这桶干不干净?别委屈了我家阿丽。”

    李玥蹙眉,“你家的谁?”

    “阿丽啊。”小奇指指红色的那尾,“这就是我家阿丽。”她再指红白色的那尾,“这是泳柔家的香香。”

    李玥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乍现,起了这么两个好名字。

    此刻泳柔还不知道她的金鱼已被上了户口,还未跨进歌厅的门,她便将光耀拉到一旁的巷子里去说话。“喂,你昨晚怎么回事?我打电话过去,怎么是你爸接的?”

    “我还没说你!今天农历廿九,是阿嫲作祭,你怎不记得?昨天晚上,你爸妈,还有细姑,全在我家。你不是号称背书大王?怎么不提醒我?”

    方泳柔一拍脑门,往年她总是记着的,今年偏巧碰上小奇生日,她就忘了个精光。光耀的目光在眼前两个将他堵在巷中的女孩脸上转来转去,她顺着光耀的视线,这才发现周予就站在一旁,似乎从早些时候在学校门口集合开始,她就一直走在她身边。

    反正周予早知道昨晚那事,也不怕她听去。

    光耀随即又说:“算了,早知你靠不住。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脸上得意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什么东西,“飞利浦的。厉害吧?县里没卖的,我在星际的跳舞机大赛上赢的,一等奖,全岛独一个!”星际是县里唯一一家电子游戏厅。

    光耀手里拿着的,是一盒崭新的mp3。

    “……你要这个干嘛?你不是有一个了吗?”泳柔的眼神焦躁地闪烁起来,她盼着有一丝别的可能……

    “废话,送给小奇做生日礼物啊。为了这个,我都快把星际那几台跳舞机踩烂了。你看,它这个是自带usb口的,不用另外接线……”

    那一丝可能破碎掉了。

    她杵在原地,用力抹掉脑海中的空白,拼命搜寻对策,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她对光耀说:“我回家一趟,她们问起,你就说我去拿点东西。”

    光耀看着她转身走掉的背影,自作聪明地猜测:“拿什么?礼物啊?笨得要死,早放在书包里带着不就好了。”

    周予仍走在她身旁。

    她无奈地看看周予,心道早知就不告诉她自己买了什么礼物,但此刻窘迫境地中,她又有几分庆幸能有另一个知情人陪着她。

    周予问:“背书大王?”

    泳柔恼:“不要这么叫!”

    “你去哪里?”

    “……去买礼物。”

    那个99元的mp3就躺在她的书包里,它太廉价了,廉价得她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