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泳柔想凑过去瞧一眼师姐捏在手中的名单,“师姐,你刚刚说,方泳柔,还有谁?”

    “李玥呀。你们班女生就这两个。你肯定不是李玥,我记得,李玥报名表上写了身高有一米七呢。你是泳柔,对不对?”她啧一声,扭头对身旁男生自夸:“看我聪明吧?李玥呢?李玥在不在?”

    “我是李玥。”

    此话一出,泳柔的心抖一下,李玥走到了她身旁。“请问什么事?”

    这师姐见了李玥,猛拽身旁人的衣袖,“主攻手主攻手!主攻手有了!”她发完人来疯,才终于想起正事:“两位师妹,我是排球社今年的理事长,高二7班的,她们都叫我山风,山风岚的山风。我负责招新。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下周五,每天放学到六点半,我们都在排球场,知道你们这周考试辛苦,所以,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参加考核都可以。考核嘛,就是走个过场,零基础也可以来,我们会教一点基本动作,不用紧张的,我们排球社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男生打断她:“这句不是这么用的吧?”

    李玥可算插进嘴:“师姐,你是通知我吗?我没报名排球社,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了?怎么会?你不是叫李玥吗?木子李,王字边的玥,高一5班。你的报名表……”山风师姐低头瞧见自己手里的小纸片,“我没带,就在我那儿呢。”

    “可我报的是英语社。”

    这时候,班级第一大头同志拖着步伐走过,被李玥一把揪住衣领,身子晃一下,一副厚底眼镜险些从鼻梁上掉下来。“大头,你把我的社团报名表交到英语社了吗?”

    大头扶住眼镜,不明就里,“报名表?我给泳柔了。”

    于是在场所有目光在泳柔脸上齐聚一堂,吓得她靠紧了窗户,这窗户就是岸,周予坐在里头隔岸观火,她恨周予不能从岸的那头伸个竹竿过来供她逃跑。

    她分明记得,她亲眼盯着小奇交的表,两张交去了英语社,两张交去了排球社。

    “我交了呀,我不知道,我交了吧?”她支支吾吾。

    大头说:“交了。今天中午我去面试了。李玥,你怎么没去?”

    李玥急了,“今天中午面试?没人通知我呀!”

    “英语社的师姐写了一张小纸条给我。你没收到吗?”

    两张与两张,一张与三张……泳柔心中浮现一个离奇的假设。若是一张交去了英语社,三张交去了排球社呢?

    她忽然想起初中某次大考,小奇的答题卡涂错了一行,一行错,行行错,成绩出来,单科47分。

    这么一想,这假设也不算太离奇了。

    她咬咬牙,决心先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还没开口,她那位离奇的好友来了,两边袖子卷到上臂,一来就勾住大头的脖子,活像个女阿飞,张口就是:“大头,听说你这次又考第一啦?厉害死了你。这两天英语社面试,你去没去?我估计你没问题。我亲手帮你交的表,你还不谢谢我?”一转头,见了李玥,又说:“欸,李玥,你的我也帮你交了,你面得好吗?你就免谢了!”

    李玥那不笑便显得严肃的脸此刻活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泳柔那已彻底放弃挣扎的心此刻活像焚烧透了的死灰。

    小奇与山风师姐认出了彼此,兴奋得活像两只从动物园离家出走的猴子在他乡遇到了故知。

    大头优哉游哉地走了,没人会去找她麻烦,她就是个神游的野鹤,对一切世俗免责。

    “齐小奇。”

    方泳柔好似听见了李玥念这三字时将牙关咬得呲嘎作响,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出窍了,灵魂飞过了岸去,问岸那边的周予,你那爱心是怎么折的?你再折一遍给我瞧瞧。

    “干嘛?”

    “你是不是有病?”

    泳柔想,宇宙是不是爆炸了?宇宙爆炸之前没能学会折爱心,真可惜啊。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英语社的办公室,李玥去了一次,小奇与泳柔去了三次,毫无商量余地,英语社师兄啧声说,我们面试已经结束了,不可能搞特殊,连表都能交错,我看,也不太适合我们英语社。

    泳柔与李玥的关系再次如坠冰窟,明明前后排坐着,却好似相隔喜马拉雅山脉,冰峰吹来寒风阵阵,吹得泳柔脊背发毛。幸好有心田在,每日找时机撮合她俩说话,可惜家用小暖炉要烤化冰山,可谓是杯水车薪。

    小奇痛定思痛,对泳柔说,要不,你跟她说,我们已经绝交了,此事与你无关,让她恨我一人。

    泳柔愁情万丈,答小奇说,算了。恨你跟恨我,有什么区别?

    她们双双苦着脸前去参加排球社的考核,山风师姐热切欢迎,当场就批入社申请,还劝她们回去多多做李玥的工作。山风师姐有言道,英语社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大不了我们以后练习也讲英语,不喊我来,喊all right就是了。

    话可以讲得轻巧,泳柔心中有愧,虽只是个学生社团,也是一生中仅能有一次的经历,千百句道歉也换不回的了。考试失利,又闹得同学间不愉快,这一周简直糟透,周六回了家去,阿妈不在,寒露节气一过,天转凉,海边游客稀少,家里生意淡,岛上的紫菜养殖场恰好到了采苗的季节,大致一个月就出头水紫菜,养殖场就数这几个月收益最好,阿妈每年这个时候都去帮散工。

    阿爸坐在院内抽烟,见她远远来了,就起身走来接她书包,讲:“回来了。家里有客来。”

    “谁?”

    “你最乐意见的。”

    “细姑!”她将书包甩给阿爸就跑,连阿爸问她早饭吃了没有也没听见。

    铁架楼梯被她踩出咚咚咚的声响,跑上二楼去,方细果然坐在客厅窗户旁,窗户外头金光乍现,那是晴天在远处海面上被折射开来,方细就坐在这金光里头,清亮,但并不扎人眼。

    “姑。”她叫。

    “嗯。回来了。”方细对她笑。

    一见这笑容,她马上挨近去撒娇:“我考坏了!”

    “哦?也还好吧。还没跌出前五百,还在中段。”

    “就是坏了!”她从客厅茶几底下找出装花生糖的铁罐子,“姑你不喝茶,我烧水你喝。”

    阿爸走到楼梯上,不露脸,只听见声音:“细妹,我煮了稀饭,下来吃点。等下大哥过来。”泳柔马上会意,细姑姑来不是闲坐,多半又是为了大伯那村委会建宗祠的事。

    方细起身要下去,泳柔连忙拉她:“细姑姑!先别走。”

    “干什么?”

    “你带成绩册了没有?借我看看。”

    “在我包里,自己去看,年级的没有,只有5678四个班。”走至楼梯口,方细回头,“对了,小不点。”明明都长高了不少,还要这样叫她。“你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细姑姑讲得平淡无比,泳柔听得神经一跳,马上否认:“当然没有!怎么可能?”

    “那有喜欢的人没有?”

    她猛摇头。

    “想也是。你跟我最像。”细姑姑下了楼去,好似压根不把这两句问话当一回事,只是随口一问。

    泳柔定定心,翻出那几页成绩册来看,先看6班那张,在后半段找到小奇的名字,全级七百多名,她叹气,照这样下去,怎样考同个大学?她进自己房间锁了门,翻出日记本,将小奇各科成绩照抄下来,语文英语好些,政史地生勉强看得过眼,数理化一塌糊涂,抄完了,她在前一行写标题,2010年10月,高一,第一次月考。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支英雄钢笔,吸了墨水,一笔一勾都停顿一下,格外细致地写下小奇的名字。

    再看5班那张,对照着第一行大头的成绩,望洋兴叹一番,随着指尖移动,再逐行往下看,第十行,指尖停住,横向在各科成绩间划过。也没多好嘛!少数几科,还没她考得好。

    那是怎么考的第十?

    泳柔将周予的各科分数心算加总一遍,确实没错。再细看几眼,她明白了,周予确实哪科都不算拔尖,但胜在哪科都不拖后腿,平均优良及以上,这才名列前茅。她的钢笔尖在本子上晃,及时收住,换回了塑料圆珠笔,从一摞题册里扯出一本草稿纸来,草草抄下了周予的分数。这下,她心里有了各科的基准线,下午再花些时间,逐科看看自己的卷面都差在哪些类型题。

    说到周予。泳柔取过三角尺,将草稿纸的下半部分撕下一页长方形。那爱心是怎么折的?她对折一下,再折两个角,回忆着那日周予手里的动作,七折八折,越折越小,越不像,不像个爱心,倒像只牛蛙。

    有喜欢的人没有?她看着手中这颗错误的心,忽而想起细姑姑这句云淡风轻的问话。

    楼下传来轰隆响,是大伯的摩托车声,房里的窗看不见院内,泳柔偷摸到客厅的窗边去听墙根,院内已支起了一张木桌板,白粥盛在高压锅里,边上几碟杂咸,细姑姑慢条斯理地吃着,大伯一屁股坐下,嘴动个不停,这天风大,泳柔在楼上只听得只言片语,足够了,按她对大伯的了解,都能配着大伯的口型给加上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