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她大吃一顿,看着在厅堂和厨房忙前忙后的阿爸阿妈,心中惭愧无比。

    日落了,大地凉下来,陆风吹向大海。

    程心田与母亲在蓝色的幽光中吃饭。那蓝光是鱼缸里的灯,鱼缸摆满了小小十来个平米的店铺,只余下够一人走的过道,观赏鱼们在缸中,不发一言地来回游动,咕嘟,咕嘟,细小的气泡在景观海藻间上升。

    折叠桌台支在店深处,两叠盛在保温壶分盘里的炒菜,还有一盒斩得横七竖八的烧味,心田穿着校服,吃得慢,话说不完,一直跟她妈说学校里的事,笑出一排整齐的小牙来。

    店门口挂的风铃响了。

    程心田连忙站起来,比她妈妈反应更快,她往外走几步,笑着说:“阿叔,买什么?随便看。买鱼还是买缸?”

    进来的男人瘦得像个短竹竿,看她一眼,问:“你爸呢?”

    她退后一步。

    观赏鱼们在蓝幽幽的水中游。它们是商品,白的红的,那摆在渔村大排档厅堂里的泡沫箱上待宰的鱼,也是商品,也有白的红的。

    李玥一家也在吃饭。在一套狭小却温馨的二居室,客厅与餐厅连作一体。四菜一汤,还有一只漂亮的小蛋糕。李玥问:“怎么买蛋糕?又没人生日。”她妈妈笑着说:“饭后甜品嘛!在学校可吃不到!”李玥就怨:“浪费钱!”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爸爸听她讲了学校里mp4的事,关切地问:“要不要爸去学校,帮你跟老师解释?”

    “啊呀,不用。我自己能解决。”李玥碗里的菜叠得小山一样高。“就是,其实也不用给我买那么贵的mp4。买个普通的就行了嘛。”

    “你懂什么?你没听你爸说,电子产品,就要买最新最好的,才最耐久。还用得着你来操心钱?爸妈赚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一只大鸡腿又往小山上叠。

    叠啊叠,山一样牢靠的,像爱与安全感。

    方细的晚饭则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周末会有一些学生留宿,她没有别的安排,就陪学生们做了作业,快十点才回教师公寓。

    教师公寓在学校侧门边上,两栋红砖楼各五层高,二居室,她与虞一是室友。

    大多时候就她一人住,虞一是城里人,又有车,若隔日不带晨跑早读,下了班,天没黑就开车回城里了。

    她洗过澡换下衣服,掀开洗衣机盖子,发现里边塞满一团衣物。

    一摸,微微湿的,是洗过的。

    她摸过窗台上的手机,一个多小时前虞一给她发来短信:今夜不归,记得锁好门。她还没回。

    她回道:洗衣机里衣服没晾。

    对面很快回了:抱歉抱歉,帮我晾一下,plz!

    她扯出那被滚筒卷在了一起的衣物。总能理直气壮地麻烦别人,倒也算一种本事。她将虞一的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整再挂起来,这些衣服都是她衣橱里极少见到的样式,颜色夺目,花式也夸张,露肩露腰的。洗衣机底只余下最后一个小小的洗衣包。她拉开拉链,里边是两件胸衣。

    薄纱蕾丝,说是性感型也不为过。

    与她那或灰色或裸色、朴实无华的款式挂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贴身的衣物也像浸染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生命底色。

    虞一回过方细的短信,继续坐在吧台上喝酒。有人在她身侧坐下,贴近她的耳边与她搭讪,她的眼线画得媚,眼波转动,又欲擒故纵地收回,嘴唇艳红像一颗樱桃,看不出是不是在笑。

    爵士音乐的和弦暧昧,与迷离的灯光丝丝缠乱。

    而浴室里排气扇运转的声音是周予家中唯一的声响。她将排气扇关掉了。彻底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擦着半干的长发,懒得再吹了,走入房间去,在电脑前坐下。

    小朱阿姨洗过碗就走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小朱阿姨年岁不大,三十不到,跟学校里的虞老师差不多岁数,两个人给她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她开始上网。

    暑假以来,微博开始在同学们之间风靡,她点开这个网站,注册了一个账号。

    用户昵称……

    她敲下:fornothing。

    她叫周予。予,是给予的予,赐予的予。

    她的房间里有一架钢琴,尽管她只会点皮毛。钢琴上摆着一只画框,框起一双小小的手印,是她满周岁时的手印。画上,她妈妈题了一行字:you're the best gift for us.

    她孤独地坐在这城市的黑夜里。

    陆风向海面吹。

    4-3

    去往南岛的客运渡轮,周予第一次坐。

    一人一块钱,说是坐,其实是站,一楼船舱只铁皮地板,一股锈味,人可以搭,摩托车、自行车也可以搭。二楼甲板上倒是有座,早被占满了,连楼梯上都站了人,到了周日下午这个点,舱里挤着的,全是返校的岛中学生,与她一样,穿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边是白色校服衬衫。

    她拣一个靠边的角落站着,一低头,看见船身之下的海水翻涌出白色的浮沫。汽笛长鸣三声,搭住码头的铁踏板收起来,船开了。二十分钟前,离开家时,她给阿妈发短信说走了,没有回复。

    舱内说话声音太杂,像个马蜂窝,周予把耳机里的声音开到最大,因此心田叫她三次她也没听见,再叫第四次,小小身影忽然窜出来,她被吓得心缩一下,认出眼前这张娃娃脸,立刻装作平静,摘下耳机来。

    “周予,你怎么也在?第一次见你来搭船。”程心田一笑,软乎乎的双颊往上挤,露出虎牙,她回头往人堆里喊:“李玥,这边!周予也在。”

    怎的这么多人。她心中不悦。

    李玥与她们同住一寝,个性与长相配衬,强悍又有主见,因此被推为寝室长。心田一手挽她们一个,“之前我搭船,从来没遇见过我们班女生,今天好了,一下子遇到两个。室长,你爸妈今天怎么不送你?”

    “我不要他们送,那么大人了还要家长送?摩托车又不能上跨海大桥,前几个礼拜,他们非要送,还得去找人借车,太麻烦了。”

    “有爸妈送还不好?我倒想,可惜我爸妈周末也不放假,要看店。”

    李玥搭住心田的肩膀,两个人与周予并排靠在舱侧的栏杆上。“看店?你家开的什么店?”

    “水族店。卖宠物鱼的。”心田将两手合拢,模仿鱼儿游来游去,“就在桥北市场,你们有空来看鱼呀,周予,你知道桥北市场吧?离我们以前学校很近的。”

    她点头答知道。桥北市场离她家不远,小朱阿姨常去那里买菜。

    “不过有点难找,你们要来的话,先给我打电话。我们家店在菜市场的地下夹层,那一层全是花鸟鱼虫,还有人卖小兔子,很好玩的。”

    “这么有意思?我也想我们家开个小店,私企上班太累人了,领导一个电话就得随时待命,马上月初了,我妈是财务,肯定又要加班忙报税了。”

    这两个人对家里的境况毫不遮掩。李玥伸长脖子来问周予:“你呢?周予,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医生。”准确来说,是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你爸呢?”

    “……老师。”校长应该也算老师吧?

    周予不喜欢与身边同学说家里的事。

    话题谈到国庆假期,还有新一周的社团招新,李玥心属英语社,听闻社里全是口语大神,每周聚会用英语谈文艺、论时政,逢校庆晚会,还会排英语剧目,心田则想去文学社,早早就交了一篇稿子去。问到周予,她又是不知说什么,她没什么想法。李玥追问:“没想法?你喜欢什么?会什么?”李玥这人,聊起天来,追人追得紧。

    喜欢什么?

    好像都谈不上。

    会什么?

    钢琴?美术?硬笔书法?小时候上过的兴趣班太多,她样样都会那么一点。也就那么一点。

    她只好答:“再看看。”

    心田亲昵地晃她胳膊,令她有些不自在,有些女孩天生就善于亲近人,“那就再看看,这周社团办开放,随时可以去参观,我也要再去看看,总有喜欢的!”

    船在海面上徐徐前进,到处的海都是一样,因此,只能感受到脚下随着碧波轻微晃荡。

    心田谈起另一件事:“李玥,上次你跟泳柔一起去办公室,去干吗了?你们吵架了?我看你都不跟她说话了。”

    “我没不跟她说话,”说起这事,李玥周身不自在,眼神也不知望去哪里,“其实我也没生她气,是她那个6班的朋友太烦了。”

    “你说齐小奇?你们怎么了?”

    方泳柔身边那女孩叫齐小奇,周予第一次听说。她记得她长得挺漂亮,只皮肤有些黑,是被海岛阳光晒黑的健康的肤色。

    “就她上次不是说mp4找不到了嘛,她那朋友非说是我拿的,说我的mp4跟她那个长得一模一样,害我那个也被虞老师没收了。结果呢?根本不一样!我那个是sony,她那个是盗版sony,英文都拼错了,拼成了s-n-o-y!好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