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作品:《亡魂飞鸟》 可是来不及。
几十里几百里的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况且雪路难行,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眼看着除夕到了,药没到。
纪渠影说,减了分量,一日的药当三日的喝,纪瑄不是那种把人往死路上逼的人,闹几天脾气便好了。
郎中不依他。他的病特殊至极,能试出这味药来实属不易,扣了分量根本压不住咳嗽,遑论肺血。
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急如热锅蚂蚁,有人于觥筹交错间赏尽盛节繁华。
除夕那晚爆竹焰火响了一夜,雪地落满红色的纸屑,红得像白帕上的血。
烛火摇曳,纪渠影靠在床头,连平躺都会导致呼吸不顺。他咳得眼角泛红,疼痛时眼尾便滚落一串稍烫的泪,幸好是透明的,不至于和帕上其他痕迹混起来。
他就像被人丢在这个角落,屋外响着热闹的鞭炮声,屋内静悄悄的,冷寂得只有断续咳喘。
剧烈的咳嗽令太阳穴和后脑抽痛不已,在难得平静下来的时刻,他想起南雪带他去灯会的那天。
花灯捧在手里,那一丁点的暖意足以让他忘记世人冷眼,只要愿望顺着水流漂走,他就可以忽略其他和他同龄的孩子掀了他的灯,让火光熄灭在河水里。
他忽地想到,灯灭了,愿望就不会实现。
是不是平安、健康、幸福,这样的愿望太过贪心?
他那时太小,不知道原来许下这样贪婪的愿望,还要遭受惩罚。
他又开始咳嗽,思绪被痛苦束缚,不知走向何地。
他想,或许,人死便有如灯灭。
他实在想不起,南雪的灯漂去了哪里。
那天没有从天而降的仙人救他,他生生咳了一天一夜,直到最后奄奄一息。
年初一,千机楼收到远在越城的消息,说沈青涯以死相逼。于是副座不得不亲自去给纪渠影找了药来。
当天同一时刻,李成双从城外疾驰归来,同样带着药材。
只是灯燃久了,自己也会熄。
到底今年和前年不一样,除夕热闹一些,李成双、沈红月还有徐应都在,只有沈青涯一个倒霉蛋被抢回千机楼。
更重要的是,今年再不会有纪瑄抢药这种事。
无论是提前买断药材,还是夜里偷走药炉,再不会有人有机会下手。
药是某只自称精通医术的仙鸟亲自采的,炉也是这个怪人时时刻刻分秒不离守着的,就连李成双想摸一下柴火都要被打手,更不用提那些不怀好意的恶人。
早上渠影清嗓咳了一声,把乌吓坏了,拉着人把脉看了半天,心疼得就差自己钻嗓子眼里看哪里出了问题。
乌问渠影,是不是因为药太苦了,所以前几天没好好喝药。
渠影早习惯了药味,解释说自己只是清清嗓子。
乌不信,上午煎药时自己不停试味道,想了半天也没法把苦药改成甜的,于是额外炖了甜汤。
李成双以为乌给他自己加餐,偷喝了一半,差点在除夕这种大好日子里被乌揍成猪头。
收拾完李成双,乌又忙碌起来。一会儿带着渠影贴窗花,一会儿唤鸟衔几支腊梅给渠影。
渠影畏寒,他就把人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拉着人上房顶胡闹。
白日阳光暖,渠影听着乌和屋檐下的李成双吵闹,渐渐困了。大氅毛绒绒的领子贴在颊边,泛着日光的暖意。
他困倦地合上眼,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背起他,轻盈得好似飞翔。
那一瞬间的感觉好像做梦,梦里南雪高高举起他,纤细的手臂撑着他,他低头,看到南雪的笑靥。
一双手给他盖上厚毯,揽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渠影撑开眼,在晃动的视线中看到乌蜷在怀里。
他也困了,拍动的手停下来,紧紧环住身前人的腰,在不安的梦境中攥紧身边的一切。
渠影回抱住他,让他在怀中睡得更舒服些。
让所有噩梦都在今天结束吧。
爆竹声后,再没有人会失去一盏逐水漂流的花灯。
天色刚刚擦黑,第二锅饺子上桌,蒸腾热气间尽是欢声笑语。
徐应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想送沈红月礼物,结果被抢饺子的李成双一屁股顶开,引得沈红月大笑出声,红色剑穗差点掉进汤锅里。
乌一把捞住剑穗,抛回给徐应。
“眼光不错。”他一面揪住李成双的耳朵,一面冲徐应笑。
徐应哪懂他说的是选礼物的眼光还是看人的眼光,磕巴得连句谢谢也讲不出,捧着剑穗的手更是不知所措。
沈红月从他手里拿走剑穗,爽快道:“谢了。”
李成双骂骂咧咧说送个礼物怎么还耽误人吃饺子,被乌拎出饭桌狠狠嘲笑了一通。
唯一安坐在椅中的人是渠影,此刻看着眼前吵闹的一幕忍不住弯眸轻笑出声。
今年好热闹,吵吵嚷嚷的,盖过了高墙外的鞭炮声。
他想,沈青涯年初二便能回来,到时候指不定莫久要偷偷跟着,想来会更吵一些。
“你去盘子里夹!抢我的饺子做什么!”乌叫喊着围着饭桌转,身后李成双高举筷子紧追不放。
“你那个饺子里面肯定有铜钱!”李成双两眼放光。
乌连忙否认,跳到椅子上高高托起自己的碗。
“当啷”一声,铜板落在桌上发出声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渠影。
渠影同样有些错愕,看着那枚刚刚硌他牙的铜币,犹疑道:“好像……在我这里。”
于是大家又笑起来,李成双表现得比自己吃到铜钱还激动,热泪盈眶地高声赞颂各路神仙,说这是来年好运的预兆。
“可不是,”沈红月附和他,“我早上去门前看了,那块每年都清不掉的冰竟然已经化得没影了,这就是好兆头。”
渠影看乌,乌只跟着笑。
阳光晒不化,烧上一把火,总会化的。
吃过饭,众人各干各的,渠影要去厨房帮乌煎药,被乌推回房间里休息。
“这么上心,想学医术?”乌语调轻松,往他手里随便塞了一卷书,“不急,早晚全教给你。”
渠影点头应了,坐在榻上装作读书,悄悄注视着乌转身离开。
今天确是过于太平。
当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后墙时,乌并不意外。
或者说,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黑巾蒙面的人轻车熟路地摸去厨房,在门口被屋顶跳下来的乌一脚踢倒。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乌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将那声求饶永远锁在喉间。
乌嫌恶地看着剑尖的血,却没有抬起它,而是拖着剑柄让刃口一路向下,直到整个人都被剖开。
来下毒的人,脏器的色泽都很正常,看来心肠歹毒这个词和他想象中的含义不一样。
另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吓得腿软,一下跌坐在地。
“谁叫你们来的?”乌拎起小厮的衣领,眯眸问道。
小厮不停摇头,慌乱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奉人之命……”
乌扇了他一耳光。
“吓傻了?”乌嗤一声,另一只手拽起他的头发,逼他直视自己,“我问你,你奉谁的命,你的主子是谁?”
那双金瞳只是看着便教人胆寒,小厮能清晰地嗅到同伴被开膛破肚之后散发的血腥气。
冬日夜里,那点血气似乎还带着热度。
乌等得不耐烦,自己开口道:“纪瑄,是就点头。”
小厮惶恐点头。
下一刻,乌指尖窜出一苗金火,眨眼间手里提着的一个完整的人化成地上一小撮黑灰。
他用同样的方法烧了地上的尸体,在雪地里吹了片刻的风,而后仔细嗅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血腥气。
炮仗燃放的气味更重些,他安心推门进了卧房,看到渠影在灯下看书。
明显就是走神了,书页合了一半,眼睛在他进来前还悄悄望着窗外。
乌扑上去,抱住渠影的手臂,贴着问他怎么还不休息。
“你去做什么了?”渠影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做了什么,有些被独自抛下的意味。
“我?”乌扣紧渠影的手指,仰起脸看着他笑,“我去外面放了两串炮,结果没响,好没意思,我就回来了。”
他晃晃渠影的手,轻声说:“下次带你看焰火,那个又漂亮,声响又大。”
渠影无奈道:“声响大有什么好的?”
乌笑得更开心,在渠影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啵”的一声。
“当然好,你觉得这样不好?”乌说。
那片被亲到的肌肤染上绯红,渠影敛下眼睫,低声回应他。
“好。”他答。
因为乌,他开始喜欢有声响的焰火。
漂亮的,淋漓的。
永远有人在乎它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