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品:《亡魂飞鸟》 “时间不多了。”纪渠影低声说。
他在想,假如后世有人写下关于仙鸟的传说,他会不会在其中一页?
又或者只是纸面上寥寥几字带过的传言,一个表示省略的字眼,一个墨点。
千百年后向乌身在何处,与谁相伴相离,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知晓。但他知道最近江南一带气候宜人,小秀河风景清丽,向乌喜欢那里。
“我们不再回来了,”纪渠影告诉李成双,“我想与小乌成亲。”
李成双愣愣看他,紧抓他衣袖。
纪渠影露出笑意,温声道:“也告诉红月青涯他们。相逢一场,好聚好散,银钱地契我都清点过了,去领吧。”
李成双顿时大哭,脱力坐在地上。
纪渠影蹲下,倾身用湿润手帕擦拭他的眼泪,李成双不停地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喜事将近,哭什么。”纪渠影轻语。
“我不走!”李成双嚎啕,“就算是死我也不走!就算做鬼我也要跟着公子,我哪都不去……”
纪渠影说: “做鬼了还要当跟班,岂不可怜?”
李成双斩钉截铁道:“不可怜。”
纪渠影失笑。
那便做了鬼再说吧,现在还好端端地活着。
李成双哭哭啼啼地知会众人,结果没人领钱,也没人离开。一伙人围住李成双七手八脚给他擦眼泪,不知是谁不小心用帕子蒙住李成双口鼻,差点把人闷晕过去。
向乌回来时正撞见沈红月猛掐李成双人中,他好奇凑上去,李成双痛得弹起,一头撞向他。
“怎么了?”向乌偏身躲开,李成双栽倒。
“没什么,”沈红月拎起李成双,在背后推他,“李成双有事和你说。”
李成双晕头转向,看清向乌之后磕磕巴巴道:“那什么……我、我给你量下衣裳尺寸。”
“量尺寸干什么?”向乌纳闷,“上个月刚制新衣,钱又多得没处花啦?”
李成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做婚服。”
向乌没听清:“什么?”
“做婚服!”李成双大喊,泪水又流下来。
向乌看他豆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一时惊喜的情绪上不来,干巴巴道:“我说,你们世子婚配,又不是嫁给穷鬼。”
“这和钱没关系,”李成双闷闷擦了把脸,“如果我家公子是穷光蛋,你还爱他吗?”
向乌突兀地听到李成双嘴里跳出那个字,脑子登时不转了。
眼看李成双又要哭天抢地,向乌忙道:“爱爱爱,你今天是怎么了?成亲的事不是早就说好了,怎么像没人通知你似的。”
“你自己说的,”李成双郁闷地吸鼻子,“那你要想着他。”
“我想……”向乌气笑了,“我想不想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要在我俩婚床边装个座吧?”
“如果可以的话……”李成双嗫嚅。
向乌狠狠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不可以!变态啊你!”
李成双捂着脑袋大叫:“我说如果可以我也不要!谁要看啊笨鸟!”
“你再说!”向乌追着锤他,“死胖子!之前怎么保证的?还斋戒十年,现在就敢挑衅夫人了是吧!”
李成双梗着脖子满园逃窜:“你俩还没成亲!”
“那也睡过了。”向乌叫嚣。
“你!”李成双的圆脸盘整个涨红,“不要脸!”
向乌笑眯眯:“脸和你家世子只能要一个,你猜我要谁?”
话音刚落,他夸张地摇晃食指:“不不不,忘记了,不是你家世子,现在是我的了。”
李成双直呼无耻,和向乌吵吵嚷嚷,好半天才把尺寸量了。
院落里热闹非常,沈红月兴味盎然掏了把瓜子给徐应嗑,徐应满面通红,转手就揣兜里。莫久暗戳戳问沈青涯他俩能不能一起办了,沈青涯叫他去找李成双量量舌头的尺寸,看看能打几个结。
那套赶制的婚服依然是精织细绣,华丽繁复不输皇子结亲。
新婚夜里小秀河百姓放了百余盏花灯。河灯逐水漂流,焰火漫漫。塞外战鼓阵阵,河边锣鼓喧天。
向乌喝了酒,晕乎乎挂在纪渠影身上。
“我想你。”向乌闭着眼,滚烫额头贴着纪渠影冰冰凉凉的皮肤,讲话时尾音黏在一起。
纪渠影托着他,拉下帷幔,低声问:“只是白日里分开几个时辰,这样就想了?”
“想。”向乌笃定地点头。
纪渠影莞尔,替他解开衣带,声音放得很轻:“那平时想不想?”
“想。”向乌毫不迟疑。
“什么时候最想?”纪渠影笑问。
向乌迷迷糊糊眯着眼看他,抬手环住他脖颈:“现在最想。”
纪渠影逗他:“那明日问呢?”
“那便是明日最想。”
“后日问?”
“后日最想。”
纪渠影笑道:“一年以后问,就是一年以后最想?”
向乌点点头。
纪渠影顿了顿,指尖拂过他额发,掌心托着他发烫的脸颊。
“那一百年以后呢?”
向乌依然晕着,一味地贴近纪渠影偏凉的手指。
纪渠影蹭蹭他颊侧,自言自语:“大约还是现在最想。”
向乌听到了,睁开眼睛,金瞳还氤氲着醉酒的水汽。
“才不是。哪有往回数日子的,你好笨。”
向乌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趴在纪渠影怀里,半晌攀住他肩头,悄声说:“和你说个秘密。我找到一个好东西!”
纪渠影问:“找到什么了?”
向乌嘿嘿笑:“不告诉你。”
纪渠影捏他脸颊:“这叫跟我讲一个秘密?”
向乌挺起胸脯,然而没有蓬松柔软的羽毛随之张开,他有点疑惑地低头看看,在身上摸了一通:“我羽毛不见了。”
纪渠影无奈又好笑:“是,因为你现在是人。”
“哦……”向乌有点沮丧,“那算了,我藏在羽毛里了。”
“什么?”纪渠影问。
“秘密!”向乌骄傲地回答,“我在雪山里找了很久很久!”
纪渠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找到就好,”纪渠影拢住他,低低道,“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向乌找到了第二株九目。
他的小鸟英勇地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偷了火种下凡,明明已经找到了救命的灵药,却因为一见钟情将药用来救他性命。
他知道向乌时常离开是回到雪山。找到九目,向乌就能永久地控制火种,再无后顾之忧。
他看得出这株灵药对向乌非常重要,有了它就相当于有了第二次生命,向乌为了找药而双目受伤,至今畏光。
纪渠影自责地想,如果没有遇到他,向乌的眼睛就不会有事。
向乌兴高采烈地在他怀中摇晃:“我本来打算以后再告诉你的,但是今天很特别,所以一定要和你讲。”
纪渠影垂首亲吻他发顶,温柔低语:“我也为你高兴。”
向乌感受到他的动作,仰起脸亲他。那个充满爱慕和依赖的吻在颊边停留,轻软而小心,像他第一次落吻。
“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了。”向乌含混不清地说。
纪渠影以为那是个问句,抱着他轻声笑了笑。
他说不好“一直”和“永远”究竟是多久,天时无尽而人世多变,只要现在向乌开心就够了。
直到向乌想离开他去看看更好更漂亮的景色。
直到他无法睁开双眼,停止呼吸。
直到战乱分离所有人,他情愿向乌去往一个无人知晓的桃源。
直到这一切来临之前,一场大火吞没了所有。
第113章 身死魂消
那是向乌离开的第四日。
婚后向乌出远门更加频繁,而且总是偷偷出门隐瞒行踪。纪渠影问了几次,他推说只是出去逛逛,纪渠影便不再过问。
短则七八日,长则月余,谁也不知道向乌去了哪里。
那天沈青涯还在和莫久怄气,被莫久锁在楼里不许出门。沈红月乘船出门打问战事消息,徐应陪她一起。李成双也不在家,一大早就外出赶集,说是有稀奇玩意,非要买回来给纪渠影和向乌看看。
街上卖小首饰的小贩正靠着石墙打瞌睡,徐应在摊位前停了许久,在花坠子和铃铛之间来回纠结。
他听到沈红月在不远处和眼线交谈,大概快聊完了,于是鼓起勇气轻轻戳了小贩一下。
小贩挠挠脸颊,没醒。
徐应有些无措,尴尬地等了几秒,才憋着气摇晃小贩的肩膀。
小贩惊醒,揉着眼睛问:“公子买些什么?”
徐应指指花坠子:“这个。”
小贩伸出两根手指,又打量他一番,多加一根:“三十文。”
徐应指指小铃铛:“这个。”
“公子送心上人?”小贩将花坠子往前推了推,“姑娘家大多喜欢花,我看这个正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