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作品:《亡魂飞鸟

    他想用之前的办法为纪渠影治疗,可是纪渠影醒了,而他还控制不好火种。稍有不慎被纪渠影发现,以后就很难为他治病疗伤了。

    向乌看到纪渠影闭着眼睛,便想偷偷咬破指尖喂他点血试试看。但纪渠影仿佛有感应似地抓住他的手,贴在颊边。

    滚烫的手心贴上冰凉脸颊,向乌不自觉地凑得更近。

    “小乌。”

    纪渠影的声音轻而虚弱。

    “如果有一天,我要走了,不要这样留我。”

    “为什么!”向乌顿时紧张不已,“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保证过一定治好你……”

    纪渠影费力睁眼,抬手拥住他。

    他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

    “从京城坐船向南,两岸垂柳如烟,平原坦荡。南边有望云峰,山脚是千鸟林,他们说游人难至而鸟雀喜居。你在那里玩,兴许不会寂寞。”

    “我不去。”向乌摇头说着,抓皱了纪渠影背后的衣裳。

    “世上风景万千,不知你喜欢哪里。书房桌案上有一本未装封的册子,我写了一些有趣的地方,早些去。不然千百年后变了样子,就未必漂亮了。”纪渠影笑了一声。

    向乌困惑又恐慌:“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不去,我哪都不去。你会好起来,你带我去。”

    纪渠影轻轻拍他。

    他可以带向乌游山玩水,三年,五年,运气好也许有十年。

    他知道向乌偷偷离开家,大约不想再回去。十年光阴弹指一瞬,他死了,就不能再为向乌做些什么了。

    不能为他烹制一日三餐,不能为他梳发穿衣,不能带他赶集放灯。说来他总是如此无用,除了这些,竟再也做不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好,”纪渠影轻声应他,“但你答应我,不要再如此行事。”

    向乌不解:“什么意思?”

    “凡人短寿。不值当。”纪渠影说。

    室内静寂。

    转天两人精神好了许多,向乌有点奇怪。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纪渠影一起睡了一觉,他们就都有所好转。

    过午向乌退烧,便独自离开临州。

    他压不住火种,只能飞回雪山降温。临行前他告诉纪渠影,自己出去逛逛,三五日回不来就不要等他了。

    夜里,纪渠影咳疾复发,高热呕血。他请郎中抓了药,叮嘱李成双不准告诉任何人。

    湖月来看他,跪在他床前。

    湖月磕头,长跪不起,自责自己在石洞坍塌后未能及时找来救援。

    纪渠影垂睫看他,半晌不语。

    湖月便一直跪着。他肩伤未愈,脸颊四肢又添新伤,却没敷伤药。

    “事出从急,”纪渠影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无妨,起来吧。”

    纪渠影问:“暗探和马匹的尸体看过了吗?”

    湖月点头。

    “有没有线索?”

    湖月回答道:“虽然现场没有可疑痕迹,但可以推断。那藏尸的石洞是个机关,偏偏在我们三人都在的时候封死灌水,想来是外面有人控制。此人恐怕担心暗探和马匹碍事,便全部杀害。”

    纪渠影吹了吹药碗,问:“马匹为什么会碍事?”

    多杀一匹马便多留一处痕迹,对于凶手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湖月答道:“或许是担心马匹受惊。又或许,真如小公子所说,犯案人是禽妖。妖类行径难测,临时起意也说不准。”

    勺子在药碗里搅过三圈,苦涩气味四溢。纪渠影喝了几勺便将药碗放在一旁。

    “帮我带下去,”纪渠影示意他拿走药碗,“这几日小乌不在,石洞那边你独自带人查吧。”

    “我?”湖月十分惊讶。

    “若伤势拖累,我便另寻他人。”纪渠影说。

    湖月连忙跪地行礼:“不,我愿去。”

    转天湖月和三个暗探重新返回坍塌的石洞,一无所获。回程时几人路遇埋伏,四人全部重伤。

    纪渠影当晚带队离开临州,继续向北。

    行至第四日,向乌仍未归。

    夜深了,驿站陷入沉眠,纪渠影披着外袍腰间系剑,独自出门。

    驿站外是一片稀疏的竹林,晴夜月光下视野分明,他有些咳喘,步入竹林深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背后正是湖月。

    “你知道是我,”湖月低着头没有看他,“向乌也知道。”

    “是。”纪渠影应。

    触发机关的是湖月,杀了另一个暗探和马匹的也是湖月。

    再往前推,取向乌血的是湖月,为验他仙鸟身份。

    他是祁灵的探子,刚调到莫久身边不久,对这些人并不熟悉。之前错唤向乌也是故意为之,为了确认谁和仙鸟是情人。鄀县突袭,也是湖月为试探向乌控火的能力。

    “动手吧,”纪渠影拔剑,垂在身侧,“是死是活,给你主人一个交代。”

    湖月再次摇头。

    “我的任务完不成了。”

    这有些超出纪渠影预料:“为何?”

    那日在洞中,湖月确有杀心。

    如果不是向乌警觉,恐怕湖月已经杀了他们两个。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湖月说。

    “断系取灵要两人身死,时间先后差得多,禽妖便不会取了。”

    “我与他有系?”纪渠影问。

    “有人觉得有。”湖月答。

    湖月接着坦白道:“关于他的血,他和你的事,我已传书回去,这也是我的任务。”

    纪渠影:“为什么告诉我?”

    湖月吸了下鼻子,有些茫然地抬头朝竹林深处望。

    “因为你们已经识破。我剩下的任务完不成了。”

    完不成就自己走上绝路。

    他是个死板的暗探。

    或许生下来就被抓去培养的暗探就是这种性格。

    可是他的原则好像又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打破了一部分。湖月接着说道:“雇佣我的人不是祁灵。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纪渠影毫不意外,“是纪瑄。”

    湖月点头承认。

    纪渠影说:“你杀了我,回去也能给纪瑄交代。”

    湖月不肯:“交代不了。他要杀两人。”

    纪渠影叹了口气:“那你留下,不再为他做事。他许诺你什么条件?”

    “很多钱。”湖月说。

    纪渠影问:“有多少?”

    “很多。多到我可以再也不用趴在房梁和树上。”

    纪渠影一时失语。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纪渠影还是说。

    湖月又摇头。

    “那时想要,现在不能要了。”

    纪渠影又说:“如果你要杀人,现在动手。纪瑄只会奖赏,不会苛责。”

    湖月终于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向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杀了你,纪瑄就不会杀他了。”

    纪渠影不明白为什么湖月这样说。他们明明都知道,纪瑄无论如何都杀不了向乌。

    湖月摘下佩剑,扔在一旁,轻声问:“你活在世上,会不会觉得辜负谁?”

    月影摇晃,寒风料峭。

    “哪怕他只给你一点点善意,他只给你他拥有的万分之一,你却依然愧疚。你有的很少,良心也只有那么大,塞不下那么多善良的东西。”

    湖月取出随身的荷包,放在地上。

    他很少遇到向乌这样的人。可是时间久了,总会遇到一些。他的同伴,他的上级,他的任务目标。

    他真的装不下了。

    他杀了他的同伴,杀了他的上级,杀了他的任务目标,可是良心没有跟着这些人的逝去而离开,所以他也要死了。

    他不知道满手鲜血罪孽深重的人会不会去到炼狱那样的地方,如果不得不去,他死前还有个答案没有找到。

    湖月指着荷包说:“那里有各州府命案的线索。很多都是禽妖做的,我也配合过一些。”

    他看着纪渠影,恳求道:“你能帮我个忙吗?”

    纪渠影不问是什么,只说:“好。”

    湖月摸出一张旧符纸。那张符纸被他保存得很好,只是边缘处有些磨损。

    “卖符纸的人和我说,在兵器上贴这个,杀人时就能看到系,”湖月伸手递出符纸,“我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系。”

    “你留下,就算没有,以后也会有的。”纪渠影不肯接。

    湖月不语,维持着递符纸的姿势。

    纪渠影不得不接过,发觉湖月手指的温度和自己差不多凉。

    他贴上符纸,缓缓举剑至身前。

    风停了。竹叶轻晃。

    鲜血飞溅,艳丽的红轻轻点在碧竹上,最终无力垂落,没入湿润土壤。

    纪渠影托着湖月。他已经说不出话,双眼依旧祈求地望着纪渠影。

    纪渠影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道是湖月被卖符纸的骗了,还是他身上真的没有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