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亡魂飞鸟》 “别开玩笑,”经过一晚打击,周正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和我对跳对你没好处。这是最后一次投票了,如果你是好人,珍惜机会。”
渠影轻轻放下小鸟,抬眸看他。
“柳依是间谍,邱驰海是丧葬者,邱纷是演员,李成双是管理员,沈青涯是骑士,莫久是商人,沈红月是圣女,陈清益是牧师。”
“我是情人。”
渠影看着周正的脸色越来越白。
“侦探死后,我继承了他的身份。”
“你是酒鬼,周正。你是假侦探。”
“你……你撒谎。”周正苍白反驳,只发出气声。
渠影是对的。
这样对应身份,一切都说得通。
“场上有个假警员,”渠影慢条斯理看一眼管笙,“不过无所谓真假。”
“我选择枪决——”指尖一一指过。
“周正,陈清益,管笙。”
“为什么!”陈清益拍案而起,惊愕大喊。
桌上的鸟也因为渠影的话吓了一跳。
“不是推理出来了吗?管笙、管笙是叛徒啊,为什么……”周正也不懂,抖得更厉害了。
“枪决一定要有理由吗?”
渠影看着他们两个问。
“你们冤枉别人的时候,找过理由吗?”
啪、啪——
拍掌声音响起,管笙笑着为这场面鼓起了掌。
“非常精彩的推理。”
他站起身,脖子微微后仰,抬手向后压了压肩膀,神态轻松。
“总算结束了,那么,不劳烦初弦女士。”
管笙抽出腰间黑漆漆的手枪。
“砰!”
“砰!”
两声枪响。
陈清益和周正的躯体就此瘫在椅子上,额心血洞汩汩冒出鲜血。
黑鸟和渠影都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微微发怔,来不及阻止他,雪花般的信封便从他手里扬到空中纷散。
管笙拽起邱纷的后衣领,制着她,温和地对黑鸟说:
“任务完成的不错,这是和你约好的,慢慢看吧。”
滋啦一声电灯熄灭,浓郁夜色席卷室内。
一盏飘摇的烛火缓慢地置于桌面。
微弱光亮中,已不见管笙和邱纷的身影。
死寂。
这里没有呼吸声。只有一只黑鸟的心脏还在砰砰跳动。
第93章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向乌忘记自己是怎么从鸟变回人的。两声枪响还在耳边萦绕,尖锐鸣声一刻不曾停歇。
四下漆黑,他知道身边围着的都是鬼魂,眼前初弦端上烛火,女人沉默的目光锁在他身上。
手心里,薄薄的信纸比火苗更烫。
他该说什么?和渠影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到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管笙的任务。对不起,我是千机的人,我的最终目的可能是杀了你,我明明知道,却依然留下,依然隐瞒。
他说不出来,因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他。
那张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秀丽,一字一句全是威胁、恐吓,字里行间是诡异的图案、血迹、撕碎信纸重拼的痕迹。
收信人是他的爸爸妈妈,信的内容是要求他们遗弃那个收养的孩子,或是淹死,扔到外面冻死,扔到沸水中烫死……信上列了许多虐杀一个幼儿的手段,每一段后面都写着,如果不这样对待那个小孩,他们就会遭此折磨。
向乌回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门口被人画了奇怪的花纹,家里总是接到陌生电话,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爸爸妈妈先开始还会接起其中几通电话,后来家里的固定电话线被拔了,爸爸妈妈也换了工作。
他们搬过家,他换过学校,可他一直都没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
向乌移开手指,目光投向残缺的落款。
“纪”
后面的内容被撕去,只有三个点。
模糊的信息。
但是向乌知道落款是谁。
因为他见过这个字体,在某间只有柔和灯带的卧室,在那个树桩做的桌子抽屉里,在那幅画像上。
“宣宁二十六年,与卿游千鸟林。爱之甚然。”
一模一样的字迹。
那幅画同样没有落款,他却一下知道了两个不见的人名。
纪渠影。
他想起夏小满讲的那个故事,想起博物馆前院的雕像。
许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亲王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嫡子,嫡子虽封了世子,但体弱多病,与世无争,亲王便更偏心庶子。
庶子后来封王,世子惨死。他记得庶子的名字,纪瑄。
现在,他也知道世子的姓名了。
他以为他早就想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很甜蜜的时光吗?风吹柳堤,轻舟荡漾,他捉着对方的手说要成婚,故意看他明明很想答应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模样。
原来他没有全部想起来。
柳依说,有一种方法能使死人复生。
父亲杀了儿子。
恋人杀了恋人。
他以为鬼魂是怎么在世上留存几百年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纪渠影的仇恨。
向乌一封一封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那些信的内容大差不差,写信人坚持了很多年,地址变了又变,署名一成不变。
“小乌……”李成双等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犹豫而担心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半步。
向乌整理好所有信封,单手抱在怀里,探出手抓住红蜡。
蜡油跌落,滴在皮肤上,却没有痛觉。
火光渐渐照亮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而漂亮,是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纪渠影?”向乌轻声叫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闭起来,长睫的阴影随着烛火摇晃而颤抖。
“是。”
他听到更轻的回应。
火光灭了。
“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里大喊。
他抓着渠影的肩膀摇晃,指向夜色里摇摆开合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要哭了,使劲拽他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哥我求你了,你去和他说!外面那么黑你别让他一个人走。”
“外面有月亮,”渠影俯身,捡起摔断的蜡烛,握在手心,“比这里亮。”
蜡烛好烫,灼得手心生疼。今夜又是残月。
李成双满眼写着委屈和不解,问:“为什么?那你先前留下他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自私一回吗?我能和小乌解释清楚,你让我去,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你觉得哪边是无底洞?”渠影静静问他。
追上去,还是放他走?
和向乌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鸟,尾羽纤长,月光般靓丽。那是初弦,向乌的生母。
她说,如果渠影从现在开始愿意不再接触向乌,她会想办法带走向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说向乌年纪还小,偷了火种而已,不是不能补救,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他带着火种流落凡间这样久,只会落得更多觊觎算计,总有一天自身难保。
初弦说,她明白渠影心意真挚,但向乌和渠影不一样,渠影的命是他给的,死亡是凡人的尽头,可只要他想,他就会给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生来死去,时间会带走一切,何况一个普通人的爱。
他得离开,仙鸟寿命久长,长到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里的一切抛之脑后,继续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渠影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短短的羽毛,是晚上黑鸟在他手心里乱啄的时候无意掉的。他小心地收起来,没被发现。
原来自私很好满足。
如果再也见不到向乌,如果有一天向乌忘记所有,只要他还能留下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就能感知到烛火一般灼烫的温度。
原来他也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八百五十七年,只靠一根长长的尾羽和一张旧画像,就熬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人言欲壑难填,他也曾以为自私是无可满足的丑恶。
躺在崖底时才发觉,月光照得进这片幽深,只是比想象中的要远一点。
再远一点。
原来爱才是无底洞。
无论如何无法填满,无论如何没有尽头。
无论如何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幸福,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哪怕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
他没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寿命,初弦有,他没有把向乌带去一个桃花源的能力,初弦有。他尚在人间苦苦挣扎,以为把向乌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以为自己能帮向乌平反冤案,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
自私是有惩罚的,渠影不是第一次体会。自私会让短暂的欢愉迅速变为痛苦,会让过去美好的画面一夕之间化作黑白。自私地留住一个他配不上的仙鸟,就要接受失去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