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作品:《亡魂飞鸟

    纪渠影垂眸看了半晌,压不住唇边笑意,只好错开视线。

    小鸟用喙蹭湿哒哒的热帕子,洗脸似的浅浅擦了一下,回身啄啄鸟羽,发出几声清脆啼鸣。

    纪渠影好笑地捧着它,单手端起鸟团子,背上行囊。

    村口李成双和沈红月正在研究找村民画的地图,莫久没骨头似地往沈青涯身上倒,被人用力攘回去,而徐应冰柱子一样站在四人中间。

    见纪渠影独自出来,五人皆是不解。

    “那鸟人呢?”李成双抻长脖子张望,“真烧到起不来啦?昨儿不是才骗着把药喝了,一点没见好?”

    沈红月抽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什么鸟人,怎么说话呢?”

    李成双皱脸抱头,窝囊地缩起来,低声咕哝,“怎么不是鸟人,鸟变的人,就是鸟人。”

    “不如就让他在村里等着吧,”沈红月一面用力提溜起李成双的耳朵,一面担忧地对纪渠影说,“进山多有不便,他担心你,只捎上一道传声符就是。”

    “他不去,那我们也不去了,”莫久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靠在沈青涯肩头,“大过年的往雪山里闯,一群癫子。”

    沈青涯冷着脸推他死沉的脑袋,“我要去。”

    “你想去呀?”莫久眯起眼睛笑,偏头就往人手心里亲,“让我亲一口就放你去。”

    沈青涯恶心地瞪他一眼,收手拔剑出鞘。

    看见剑刃那点寒光,莫久才勉强安分,躲开不到两寸的距离。

    “死鸟,”莫久不屑嗤声,“生个小病,搞什么特殊。”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嗖”地蹿出去,正中莫久脑袋。乌爪扯散长发,小巧鸟喙啄木鸟似地猛敲脑壳。

    “喂!”莫久吃痛大叫,“你再啄!再啄我现在就炖了你!”

    黑鸟顿时抖了一下,忙不迭飞回纪渠影肩头,躲在大氅的漆黑水滑毛领里,和绒毛融为一体。

    纪渠影抬手护它,紧着说:“好了,他没有厚衣服,就这样一起走罢。”

    毛团蹭他手心,鸟喙刮在指间,轻轻痒痒。

    纪渠影将绒领的毛都团在它身边,小家伙暖和得很,晃晃悠悠,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乌是被风刮醒的。

    天色渐暗,他们还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狂风骤起,暴雪呼啸而来,四下白茫茫一片,天空阴云笼罩,根本无从辨别方向。

    越往雪山深处走,温度就越低。几人穿的厚衣服连顶风都不够数,更不用提御寒。

    眼下肯定是要找地方避风生火歇歇脚了,可谁都知道,风雪太大,出去探路肯定找不回来。

    只有沈红月还能比照地图研究,半晌蹙眉指着图上某一点,“我们走偏了,离道人居所更远,恐怕还要走一整夜。”

    李成双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颤声:“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要冻死了。”

    沈青涯提起剑,“我去探路,找个山洞。”

    莫久一把摁住他。

    “你去什么去,找死。”莫久将自己的棉服解下来,给他套上。

    “那你去。”沈青涯说。

    “你亲我一口。”莫久回。

    沈青涯皱眉。

    莫久耸肩,“那我不去。”

    乌听了半天,简直要笑出声。于是从纪渠影肩头跳下来,变回人形。

    “少听他骗你,”乌指了指莫久,对沈青涯说,“他去不了,等一会儿更冷,他就该冬眠了,会不会睡死在山里还不知道呢。”

    沈青涯瞥莫久一眼,站得更远。

    眼看莫久撸起袖子要揍他,乌赶忙躲在纪渠影背后,“渠影你看他!”

    “狐狸精。”莫久咬牙切齿。

    纪渠影将乌拉进怀里,温言安抚几句,才说回正事。

    现在打道回府已经晚了,暴风雪来得毫无预兆,硬走一夜也不是回事。

    他们正身处平地,在这里稍事休息也可,只是无论如何不能一拖再拖。

    为难之际,乌点燃一丛火苗。

    金焰落在雪地里,竟没有熄灭的趋势。大风刮得人脸颊生疼,那火也只是飘飘摆摆,不曾减弱。

    “在这里烤烤火,等我回来。”乌状似轻松地掸去衣上雪,下一刻却打了个喷嚏。

    在纪渠影抓住他之前,他连忙捂住冻得发红的鼻尖,一溜烟跑远。

    “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乌在远处挥手大喊。

    衣衫单薄的人就这样闯入雪影,白茫茫的风雪将他的墨色掩盖。

    纪渠影凝望乌离开的方向,眉心轻轻蹙着。

    喉间闷痛,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李成双吓坏了,慌慌忙忙冲上来递帕子。

    “老天爷,千万别是复发了,”李成双两手合十朝天一拜,回过身来纳闷问,“前月不是小乌才给配了药,是不是药效不太好?”

    纪渠影摇头。

    药效很好,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只是他感觉自己在做梦。

    好像老天派给他一个神仙,神仙无所不能,给他采草药,为他治病,带他去从未去过的地方游山玩水,为他挡下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

    即便生病了,也可以孤身在暴风雪中寻路。

    可是神仙下凡,总有一天会回去吧。

    乌很快回来,说不远处有个山洞,被雪封住了,所以他花了点时间清理。

    一行人收拾收拾去了山洞里,又生起火来。

    金焰烤得人暖烘烘,几人围在火堆前,李成双和沈红月清点包裹,徐应沉默地立在外围守着。

    莫久睡着了,靠在沈青涯肩头。

    沈青涯坐得笔直,却没有推开他。莫久给他穿的那层棉衣现在披在两人身上,沈青涯轻轻抬手,慢吞吞地将他们两个之间的剑放到一边。

    山洞里原本是很安静的,没人说话,可是乌接二连三地打着喷嚏。

    纪渠影架起药炉,不声不响放入药材。

    乌眼睁睁地看他从那么小一个布袋里掏出大大小小半锅药材,登时钻到纪渠影和药炉中间。

    “别呀,”乌抱住纪渠影脖颈,拦着他不让他看药炉,“我已经好了,不用喝药。”

    纪渠影垂睫,盯着他扑闪漂亮的金色眼睛看。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乌不是下凡的仙人。

    哪有仙人怕苦不喝药,昨天逼他服药,他硬是变成鸟漫天乱飞,怎么抓都抓不住。

    李成双连爬二十棵枯树,落雪抖了一脑袋,求爷爷告奶奶地大喊祖宗,花了足足两个时辰才逮到因为笑个不停而走神的黑鸟。

    纪渠影不语,只稍稍凑近了些,在金瞳里看到一晃而过的水光。

    眼前人面颊有些泛红,金瞳不知所措地回避对视,又仿佛贪心过头一般悄悄看回来。

    总是这样,喜欢偷偷看他,好像他多讨人喜欢似的。

    纪渠影向前倾身。

    那双眼睛下意识闭起来,不知道在等什么。

    纪渠影压着笑,偏头将药材扔进锅里。

    草木落在瓷器中窸窸窣窣响,乌耳尖动了动,旋即睁大眼睛。

    “你、你——”

    以为要亲吻,闭上眼等了,结果不是。

    怪丢人,叫出声,又不敢说。

    “不亲就不亲。”乌闷声嘟囔,从纪渠影怀里挣出来,后知后觉拍拍胸脯,“省得过病气给你。”

    “不是已经好了?”纪渠影逗他。

    乌没回话,红着耳尖抱膝背对他坐好。

    纪渠影眼含笑意,看了一会儿,又架起一个炉子。

    没过多久,乌在苦涩药材味里嗅到一股香甜气息。

    他疑惑回头,只见小炉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金灿灿的桂花飘在上面。

    纪渠影从纸包里将水果干一块块放进去,热腾腾的雾气四散,山洞外吹过的风雪也带上甜羹的香气。

    乌凑过去,不免惊讶。

    纪渠影的行囊很少,除了几件衣服,也就是小炉和这些草药食材。

    他原以为是干粮。

    “桂花羹。”乌眼巴巴地望着热腾腾的小炉。

    “是,”纪渠影将药盛出来,舀起一勺细细吹,“先把药喝了。”

    乌指着甜羹,“那个也是给我的吗?”

    纪渠影颔首,将吹好的药递在他唇边。

    “是给你的,今日是除夕,总不能要你只吃苦。”

    “好嘛,”乌哼了一声,“原是之前就算着要今日给我喝药。”

    他偏过头去,闻到药的苦味,连表情都变苦了。

    风一吹,桂花羹的甜味又飘在鼻端,乌挣扎半天,最终还是紧闭双眼,捏着鼻子凑到纪渠影眼前。

    纪渠影莞尔,一勺勺吹着喂他。

    药碗见底,乌的脸色也惨白得不像话,仿佛遭遇什么非人的折磨,整个人都蔫巴巴的。

    “我一直有个问题,”乌虚脱地扶住洞壁,声若游丝,“为什么喝药不能一口气喝了,非要一勺勺喝?”

    纪渠影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