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作品:《千秋岁引》 顾向阑轻叹一声,陡然间换了一副亲和的口吻:“秦郎中,本部依稀记得,你就任郎中一职已有十数年了,今日若非本部横插一脚,恐怕这侍郎的位置,就该是你的了。”
秦思平眼皮一跳,连忙道:“侍郎言重,下官才疏学浅,对您是心悦诚服,绝无他念。”
“郎中不必紧张,本部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顾向阑放轻声音,循循善诱,“许致远死于秦双之手,众目睽睽,本无可非议,按理说,案子早该结了,然而,京兆府却迟迟没有定论,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思平一怔:“下官愚钝,还请侍郎示下。”
“秦郎中不妨好好想想,京兆府任由朝野喧腾,而不为所动,受非议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许致远吗?这桩案子,又当真只是许致远与秦双两人之间的恩怨吗?”顾向阑步步紧逼,半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秦郎中,值此风急浪高之际,你执掌考功,身处要害,务须心如明镜,步履谨慎,切勿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下官……下官……”秦思平面色发白,脑中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受非议的,除了许致远,就只有秦双,以及他背后的……
思绪到此,他猛地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的顾向阑——太上皇曾经的心腹,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才离开的、与他熟稔至极的御前红人盛如初。
顾向阑将他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秦郎中是想明白了。”
第340章误落尘网中(9)
别过顾向阑,盛如初便径直回了户部,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值员都陆续下值了,仍不见对方的身影,索性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间,值房外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他顿时惊醒过来,而后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宣常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盛如初咧开的嘴角逐渐放平,先一步回了屋内:“进来吧。”
宣常紧随其后。
盛如初随手给他倒了杯冷茶:“将就着喝。”
宣常挨着他坐下:“我听说,顾…顾景明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挑了挑眉,心说,这做了兵部尚书就是不一样,消息都格外灵通。
他放下茶盏,如实道:“对,今早刚下发的敕书。”
宣常眉毛微微一拧,随后自顾自地换了话题:“秦双最近如何了?”
盛如初道:“除了环境简陋,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宣常的语气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盛如初抿住唇,没有接话。
宣常追问道:“我打听到,那日除了许致远,还有个叫李川的,被京兆府带走了,这么久过去,可有问出线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有新的头绪吧,否则京兆府也不会迟迟没有定案。”话音刚落,盛如初便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默了默,话锋陡然一转,“但即便有所隐情,秦双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亵渎君威,也是不争的事实。”
宣常顿时攥紧了拳头。
盛如初轻叹一声,微微倾身,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宣常踌躇片刻,突兀地开口:“你说,皇上他……是怎么想的?”
盛如初动作一顿。
宣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灼灼,似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盛如初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妄图揣测圣意,宣常,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啊。”
宣常紧跟着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盛如初眉心一皱,迟迟没有接话。
就在两人沉默的空当,天色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值房里静悄悄的,一盏灯也无。
这时,屋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如初立即起身,摸出火折子,随手一晃,只听“呲啦”一声轻响,他的脸从黑暗里亮起。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他压低声音,“结党营私。”
宣常猛然睁大眼睛,不等他开口,房门便被敲响。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随即疾步抢到门前,快速拉开门,闪身而出。
顾向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盛如初带出几步远,他狐疑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屋门,自觉噤声。
一路上,两人悉数沉默以待,待坐上马车,盛如初才开口追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顾向阑见他神色已然恢复,便从袖中取出数张认罪书,低声答道:“吏部那几个小吏已对勒索许致远之事供认不讳。至于秦思平……”
顿了顿,他沉声补充:“我已暗示会保下他。”
盛如初仔仔细细核查了认罪书,心里不仅没有松快半分,反而更觉疲累。
“你有什么打算,就和阿璟说吧。”撂下这么一句,他便闭上双目,不作声了。
顾向阑随之也沉默下来,等将盛如初送回盛府,方才折返。
马车摇摇晃晃,他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那几个鲜红的指印上,只觉这费尽口舌弄来的罪证一下子就变作了烫手山芋。
不多时,车轮渐渐停下,帘外传来满月的声音:“老爷,府上有贵客登门。”
顾向阑眼皮陡然抬起,稍作沉吟,快速收起认罪书,下了马车。
……
刚一得知万林文等人伏法,赵瑟直接就从京兆府冲到吏部,后随顾向阑一并进了宫。
刚上任不到一日,就破了令赵瑟一行头疼许久的案子,便是赵璟,也不得不对顾向阑另眼相待——比他预算的还快了两日,看来把对方放到吏部的决定比自己料想得更正确。不过……
他敛下眼底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半点欣喜:“你想保秦思平?”
顾向阑不卑不亢道:“臣愚见,肃清吏部,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尽早定案,以安朝局。至于秦思平等人,可容后处置。”
赵璟微微颔首,随即追问:“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秦双,方能稳定朝局?”
顾向阑沉声答道:“从严。”
赵瑟登时惊呼出声:“从严?!”
赵璟的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但比起赵瑟的惊愕,还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玩味:“继续说。”
“许致远虽位卑职低,却是一方父母官,今日无辜枉死,若不能严惩罪魁祸首,朝中众臣恐人人自危;其次,秦郎将虽功勋赫赫,但若因此而得以宽宥,他日难保不会有功臣效仿,届时,法将不法,朝廷又该以何服众?”顾向阑俯首作揖,诚恳道,“皇上,您初登大位,当以公心示天下,若因亲信而废法,因旧恩而纵恶,则法度不行,人心不附,望您三思。”
赵璟沉默数息,转而把话题抛给了一旁的赵瑟:“争严,你怎么看?”
赵瑟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顾向阑,对方说得含蓄,但言外之意可不就是在指最近那一出出闹剧吗?只是不知,他这番话是诚心为璟哥着想,还是为了太上皇?
“臣弟以为,顾侍郎此言在理。”
“嗯。”赵璟并未给出准确答复,“你们回去整理好卷宗,到时一并呈给我。”
两人齐声应道:“是。”
赵璟摆了摆手:“都去吧。”
待两人走后,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微微抬起,半晌,高声喊道:“朱厌!”
朱厌应声而入:“主子?”
“过来。”赵璟招了招手,“坐在我身边。”
朱厌虽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搬起凳子,坐了过去。
赵璟亲昵地揽过他的脖子:“天天站外边,你累不累?”
朱厌莫名有些赧然:“累倒是不累,就是无聊得紧。”
赵璟道:“那你入殿内侍奉我?”
“我在外边也挺好的。”朱厌当即连连摆手,那不成太监了?
赵璟顺势靠住他,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在这儿,也无趣得很。”
朱厌顿时了然:“主子是想乐安王了?”
赵璟哼了哼。
朱厌突然歪过头:“那我们写信给他?”
赵璟猛不防对上他发亮的眸子,心头没由来一软,别说是宣常舍不得,万一有一天,朱厌犯了事,他必定也会倾其所有来保他。
“回头再说,你先去兵部,把宣常给我叫过来。”
朱厌愣了愣,旋即喜笑颜开:“好!”
不多时,宣常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承光殿。
赵璟随手一指:“坐吧。”
宣常却是一动不动。
赵璟眉毛微扬:“怎么?宫里的凳子还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宣常立即跪倒,朗声道:“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以头抢地,端出一副诚惶诚恐之态。
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