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作品:《千秋岁引》 可到了那时,他就不是陈大宥,而是乐安王了。
思绪至此,他推开窗户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冷月高悬中天,遥不可及。
他闭上眼,感受着流泻而下的月辉,轻声哼唱:“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
“搔首踟蹰。”
“……”
声音落地,四下猛然静了一静。宋微寒倏地睁开眼,几乎同时,一具温热的躯体撞上了他的后背。
夜色沉寂,两人迟迟无话,唯有两颗急促的心交错鼓动,而后渐趋一致。
片刻,赵璟抬手放到他胸口,似要将他的心也一并握在掌中:“当日云中城下,王爷好威风。”
闻言,宋微寒目光一定,思绪不受控制地向前回转,意图从茫茫人海里寻出赵璟的身影。
实在是求无所求,他索性也覆住赵璟的手:“衔斗累不累?”
赵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它当然不累,累的是我的屁股。”
宋微寒笑着揶揄:“这么急着见我?”
“一刻也等不及。”赵璟侧头去望他,“你呢?想我想到睡不着?”
宋微寒轻轻“嗯”了声:“原本,还有些事尚未理清。”
赵璟眉毛微微扬起:“那现在呢?”
宋微寒道:“理清了。”
赵璟紧跟着道:“我来之前,也有些事想不明白。”
“现在也想明白了?”
“一见到你,便顷刻间豁然开朗。”
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宋微寒回过身,与他面对面相望,赵璟则顺势虚虚搂住他。
借着月光,宋微寒仔细端详起他的脸,许是受了风,赵璟的脸颊上还浮着不自然的红,却反而衬得他那双眼越发澄澈明亮。
似乎被这双少年一般的眼眸所触动,宋微寒鼻子一酸,竟不觉湿了眼眶。
他依稀记得与赵璟初见时的情形,可那时的感受早已被后来汹涌的爱意所模糊,直到此刻,他看见他脸上毫无保留的轻快,以及晃得人眼花的“春风得意”,本该被磨灭的造物主之心竟又死而复生。
这是他亲手种下的树,风雪过后,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捕捉到他眼中奔涌的情绪,赵璟弯起的嘴角渐渐放下,双臂却不动声色收紧了。
“羲和。”
“…嗯?”
“我好像,不累了。”
……
两日后,赵璟作为前任统帅,遣使至云中城,与宋微寒约定在云中和定襄的边界处会晤。
当天,两人心照不宣地只带了亲信前往。午正时分,日头高照,赵璟远远便见数个人影从前方奔来,遂也挥鞭策马,独自迎了上去。
“不必跟着我。”
宋微寒不约而同甩脱众将,向着赵璟疾驰而去。
寒风扑面,赵璟却反而睁大双眼,目光迫切地追索着逐渐逼近的人影。
他忍不住笑起来,心也噔噔直跳,近了!近了!还差二十步!
便是这时,一道破风之声骤然从身后袭来,他下意识侧眼望去,随即,一支羽箭从他耳边掠过,飞速而去。
他脸色顿变,随即一脚蹬在马镫上,踩着衔斗的脑袋,飞身追了上去。然而,仅一念之差,那支箭便从他掌间擦过,径直刺进宋微寒的胸口。
“羲和——”
宋微寒先是一个后仰,隔着几步之遥,与他目光相接,接着身子一歪,颓然向侧边倒去。
赵璟来不及思索那一眼里的情绪,一个俯冲,抢先跪地,身子卧倒,方堪堪接住他。仅一瞬失神,他就毫不犹豫以身为盾,拦在对方身前。
是谁?!
他快速环顾四周,但除了那支射中宋微寒的飞来横箭,对面就没了下文。
“朱厌!朱厌!”正当他即将失控之际,一只手及时拉回了他的理智。
宋微寒喘着粗气,皮肉撕裂的痛楚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赵璟的手臂,随着呼吸,他看见一片染血的箭羽在雀跃地颤动着。
“主子!这…这到底……”朱厌快步冲了过来,见两人狼狈地倒在地上,立马警惕地望向两边的山丘。然而,偌大的山地间,除了他们几个,连鸟兽的行迹也不见一个。
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声音,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仅仅数个呼吸,母亲、盛大哥、狌狌……一张接一张面孔接连在他眼前闪现。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终于找回声音:“闻人语!快去找闻人语!”
“好!我这就去!”朱厌立即应声而去。
宋群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王爷,王爷!”
说着,他一把攥住赵璟的襟口:“你做了什么?我家王爷来时还好好的,你到底…呃……”
赵璟一掌掀翻他,也顾不得掩饰了,握起宋微寒的手,俯身凑到他面前:“羲和,没事了,闻人语很快就来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双目失神,全无适才的意气风发。
宋微寒深深吸着气,一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蓦地,有什么东西坠下来,直直落进他眼里。
他眨了眨眼,脸上也湿湿的。
霎时间,他仿佛也从这滴泪中体会到了死生别离之痛:“云…云起……”
赵璟当即附耳过去,半晌,一个声音缓缓钻进他心里。
“别哭。”
……
闻人语不久便闻讯赶到,一进帐子,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受伤的宋微寒,而是赵璟。
嘴唇发白,眼下青黑,说一句形容潦倒也不为过。
赵璟一颗心全系在宋微寒身上:“你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人语抵达之前,宋微寒的箭伤就已经处理过了,她只得先在他伤口处查验一番,随后静心诊脉。
赵璟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一边道:“那支箭并未刺中要害,箭上亦无毒,按理,羲和也该醒了,但整整一日两夜下来,他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半晌,闻人语收回手,神色莫辨。
赵璟尚未来得及追问,一旁的叶芷就已抢先开口:“他怎么样?”
闻人语环望四周,这才发现帐中除了赵璟,还有不少人。
“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守着,都出去吧。”顿了顿,她看向赵璟,意味深长,“靖王殿下,你也尽快回去歇息,否则他可好不了。”
赵璟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闻人语直言不讳:“乐安王身边,有我和数斯照看即可。至于他此时的情况,属下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清楚,但你看起来,恐怕比他还要危险。”
赵璟想也不想,就矢口否决:“不过两日而已,以往行军,三两日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你不必管我。”
“行军作战,胸中有一口气吊着,但你如今忧思深重,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不等他辩驳,闻人语就已下了逐客令,“请恕我无礼,各位请回吧。”
话落,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又吩咐起朱厌:“朱厌,烦劳你送些饭食来,我与师兄急于赶路,今日还未果腹。”
“好。”朱厌匆匆来,匆匆去。
见她半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赵璟还想起身追问,岂料他刚一站起,就摇晃两下,又坐了下来。
叶芷见状,犹豫过后,还是伸手扶住他,语气却冷冰冰的:“闻人神医说得不错,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了,到时可没人照顾你。何况,有闻人神医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他若醒了,我立马就叫醒你。”
赵璟心里稍作权衡,只得暂时歇了陪护的心思:“好,羲和就交给你了。”
他的确还有要务需尽快处理。
待众人尽数离开,闻人语叫来数斯:“师兄,我不擅毒,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何情况?”
赵璟出去后,并未立即回帐歇息,而是去见了宣常:“如何了,两日下来,下手之人还没找到?”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问罪的意思,但宣常却没由来地惊起一身冷汗,他垂下头,一时摸不准对方到底生的什么气。
见他迟迟不吭声,赵璟暗暗收紧拳头:“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我要见到射出这支箭的人。”
宣常本以为他这般阵仗,只是做个样子,好堵住宋家人的嘴,但这未免也太逼真了。他心中迟疑,不得不问出口:“宣常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赵璟近前一步,缓声提醒:“宣常,你是我的亲信,将来还要接宣老将军的班底,休要在这种事上,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抓鱼不成,倒沾两手腥。”
这话的意思,再了然不过。
宣常的脸色飞快变了变:“末将明白。”
能在数十米开外射中宋微寒的,必然不是常人,一旦把他交出去,跟投案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就把我交出去吧。我虽在宣贺将军麾下,但出身河东,只要我咬死不松口,便是乐安王府的人有心追责,也不能强迫我改口。”林追说着,迎上宣常的目光,“何况这支箭,本就是我射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