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继续道:“纵然它已改头换面,但许是出于先皇的缘故,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这座楼阁。而今,时隔十余年,再次登上这座观心楼,我忽然发觉,我的好恶,我的一切,都是先皇给的。”

    闻言,宋随的目光紧跟着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临终前,把皇上托付给我,就在提及赵璟的归处时,兴许是看见了我的这张脸,他始终没有忍心说出那句话。多年来,他事事敬始慎终,弥留之际,终于也放纵了自己一回。

    在我们相伴的十数年间,他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把他的父母之爱给了我,也把他对赵璟的爱给了我。同时,还把他的胆怯踌躇一并给了我。

    我无法不爱赵璟,我们无法不爱他,那十年里,我们都以为替这个国家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你们没有见过以前的他——他继承了他母亲所有的长处,菩萨面,金刚心,以及佛陀的明慧。

    然,大道无情。荆州案后,他嗅到了比赵珂更令他不安的危机。”

    宋随静静地立在一旁,专注,但不追问。

    迎着风,沈瑞向前走了几步:“云中王是他所有叔叔里最关怀他们母子的,包括把他交托给宣老将军,也是云中王的提议。但后来,他却要恩将仇报,一心革去云中、定襄二王的兵权。

    我不得不把过往的一切和盘托出,然而,我的坦白非但没有改变他的决心,反而助长了他的野望,好个‘未雨绸缪’,好个狼心狗肺。

    那一日,我看见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燃烧,也烧毁了我心里为他塑就的金身。于是,我的心出现了偏移。”

    此言一出,宋随脸色微变,但仍沉默以待。

    “但此时看来,是我们错了。先皇和我总觉得时间还很长,我们能挨到云中王放下过往,挨到赵璟幡然悔悟,但正因一次又一次的迟疑和纵容,才使得他们越发固执己见,最终酿出此等苦果。原本,他们或许可以有一个善终。”

    说到此处,沈瑞仰起头,片刻,一声叹息吐出,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惩处云中、定襄二王,是先皇的使命,他没有做到。了结赵璟,是我的使命,我也没有做到。而今先人已去,这之后,就是我和赵璟的对决。我要把欠他的一切,都还给他。”

    末了这句落地,四下皆静。

    宋随并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希望自己帮他做些什么?

    对方不愿直言,他也无意追问。

    但沈瑞的这番话,也让他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世子为质的第三个年头,靖王也还只是靖昭王,为从武帝和后者的博弈中突围,世子佯作坠马,摔伤了腿,后获武帝恩准,得以闭门养伤。

    不久,太府寺送来西域良药,他们猜不出这到底是武帝还是靖昭王的授意,更无法揣测此举背后的用意。

    是弥补,是嘉赏,抑或敲打?

    猜不出,亦不敢深究,他们只是湖海间飘摇的孤舟,从无拒绝风雨的资格。

    世子爽快收下太府寺的馈赠,就像他毅然决然摔下马去,一切都那么稀疏平常。

    但当夜色降临,他瞧着那个深陷阴影里的背影,无由来地,竟从中看见了衰老的痕迹,可世子当时尚不足十九岁,正值青壮之年啊。

    纵然后来,他无数次见过靖王何其亲蔼的一面,但宋随心里始终明白,那不是世子获有的殊荣。

    恰如沈瑞的阐述,他们无缘看见靖王明慧的一面,他们只是掩盖在这份明慧之下,被轻而易举牺牲的草芥。

    但又或许,帝王的猜忌并非毫无来由。

    世子之于靖王,靖王之于肃帝,云中王之于武帝,到底是困兽反击,还是早有反心,真相已无从追寻。

    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忠诚并不能抚慰他们猜疑的心,唯有五体蜷伏,再无任何反抗之力,方能叫他们稍稍遂意。

    先王爷、先王妃,以及世子,皆因此而去,他不能再教他们连个身后名也保不住。

    他无法断定,将来是否有那么一日,颜晗会将自己的身世与靖王和盘托出;更无法与他开诚布公,去周旋,去谈判。

    他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以靖王的为人,若有一日,得知心上人与宋家毫无勾连,未必不会怒而发难。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只有沈瑞——这个和靖王有着一般面孔,注定要纠缠一世的人。

    两人各怀心事,唯有杜康,可以解忧。

    酒过三巡,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待此间事了,你是打算回到乐安王身边,还是另有去处?”沈瑞靠坐在矮几旁,目光看向独自凭眺的宋随。

    闻言,宋随握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我……”

    沈瑞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听一道惊呼,一个人影应声绊进怀里,而她手里捧着的酒水,则尽数洒在他的襟口。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钟云生不住地擦拭着他的衣襟,脸上涨红一片。

    沈瑞无意与她计较:“我自己来就好,你退下吧。”

    钟云生嘴上应是,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裳。

    沈瑞无奈,作势就要推开她。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迅速从眼前划过,他本能地旋身避开要害,怎料心口猛然泛起一阵剧痛,顷刻之间躲避不及,只得抬手拂开这一记杀招。

    钟云生手臂顺势一歪,直直向上划去。

    一阵尖锐绵密的刺痛取代了胸口的闷痛,沈瑞下意识眨了眨眼,视野陷入一片暗红。

    钟云生见一击不中,正欲再补上一刺,冷不防被宋随一脚踹开。

    守卫迅速上前将她押住,钟云生却像不要命了似的,奋力挣扎道:“狗贼!枉费皇上待你亲如手足,你一条丧家之犬,妄想趁主子不在,登堂入室,你不得好死!”

    “把她拖下去!”一声怒喝后,宋随赶紧去察看沈瑞的伤势:“王爷,你……”

    沈瑞昏昏沉沉抬起头,只见他脸上浸满了血,一条狰狞的血口子从眉骨一路蜿蜒而下,隐约可见白肉翻出。

    “酒里…有…毒……”

    宋随顺势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大喝道:“来人,快传御医!”

    变故发生得太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观景台上就已乱作一团。

    当日晚,众臣就被陆续召集至奉天殿。往日整肃威严的议政殿如今已变成一座死地,烛火跳跃,映出羊群战战兢兢的影子。

    见沈瑞迟迟不现身,连他身边的那个小将也未曾露面,众人先是各自缄默,再到面面相觑,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待到月上高楼,大伙都有些站不住了,宋随才姗姗来迟。

    只见他立于上首,视线一一扫过众人,这些个高官何曾被他这等粗鄙武人如此轻视,又见沈瑞不在,便拿出老臣的口气。

    以陶修业为首,开口问道:“宋郎将,不知楚王夜召我等,却迟迟不露面,究竟意欲何为?”

    宋随瞥他一眼,语出惊人:“楚王遇刺了。”

    “什么!?”见情形不对,众人又压住喜色,佯作关怀道:“王爷如何了?可曾受了什么伤?”

    紧接着,又义愤填膺地质问道:“到底是何人,竟胆敢行刺楚王,真是胆大包天!”

    宋随冷冷看着他们,只觉这帮子自视清高的朝廷大臣连个市井小民也不如,骨头软得跟面团似的。

    “哦?诸位大人真不知道这刺客是何人派来的?”

    “我们怎会知道?”天地良心,自打亲眼见过宁元秀的下场,他们便夜难安寝,哪里还敢做出这种当众行刺的蠢事!

    宋随道:“那便请诸位大人先行在此处歇息,待查出真凶,再回去也不迟。”

    “什么?”见他一双冷目看过来,众人又立马打住话头,转而道:“应该的,应该的!”

    “那好,今夜就辛苦各位大人了。”说罢,宋随大步走出奉天殿,扬长而去。

    见他一走,奉天殿里立马热闹起来,但又很快压低了声音,窸窸窣窣,果真是一只又一只硕鼠。

    第314章何处望神州(9)

    “沈郎将!”

    一声呼唤传来,沈瑞猛地睁开眼,四下灰蒙蒙的,看着似是要下雨了。

    “沈郎将,有人找你。”这时,声音的主人也来到身边,接着,他手一指。

    沈瑞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

    是云念归。

    只见他僵立在暗处,斑驳的尸斑爬满他的脸庞,一双眼毫无神采,正空洞地望过来。

    对方分明连嘴也没有张一下,但沈瑞一下就知道他在等自己。最吊诡的是,他立马从演武营跑进宫里,问大伯能不能放他一天闲,怎料大伯却说,等操练完人马,才可以走。

    他不得不又跑回校场,叫云念归先等等他,对方果真乖顺地坐到一旁。

    时间缓慢流逝着,沈瑞等得心急如焚,只得频频回头。也许是心里作怪,他竟从云念归紧抿的唇角里读出了一丝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