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两个月。”林追神色镇定,“给我两个月,我一定带宣淮出来。”

    宣贺稍忖片刻,再度追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混进去?”

    林追如实答道:“晋阳城中有数十万人,不出一月,城中必定粮尽。届时,叛军必定会派兵出城求援,这便是我混入其中的契机。”

    宣贺:“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林追补充道:“此外,还请诸位将军严加把守城门,令叛军不得突围。”

    宣贺一怔,随即目露精光:“你是想…逼他们从东门出。”

    他不曾料到,昭武侯只露了一面,对方就已经察觉他居心不良。如今想来,他看上宣淮,总比想害他要好得多。

    林追只当看不见他眼里的种种揣测:“赵珝为人精明,轻易放他们出城,只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宣贺迟疑道:“可万一,他们寻到援军……”

    林追毫不客气打断道:“请宣将军放心,末将有法子让他们有去无回。不仅如此,末将听闻大将军与狌狌相交甚笃,当日他身死之日,末将也在场。

    狌狌之死,与贼将赵珝、戚存、荆溪都脱不了干系,若将军帮我一次,我可将前二者的首级奉上。”

    听完宣贺的转述,赵璟啧了声,追问道:“为何只有赵珝和戚存的首级,荆溪呢?”

    宣贺抿了抿唇,答道:“他说,宣淮曾跟他讲过,《尚书》有言,诛首恶,胁从勿问。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但宣淮说过的话,他一定谨记于心。”

    赵璟嘴角一扯,下意识看向宋微寒,生怕又惹他不高兴。这个林追,跟他有仇是吧?

    宋微寒只是笑了笑:“这位林校尉果真机敏非凡,他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啊。”

    宣贺不解道:“此话怎讲?”

    “他若有意保下荆溪,大可直接隐去后者的名字,却偏要提这么一嘴,可见是想借将军之手,致他于死地。”顿了顿,宋微寒补充道:“我若没有记错,宣淮将军的手信里曾提及过,他是取信了荆溪,才成功潜入叛军内部,虽说立场不同,但想必他二人关系匪浅。”

    宣贺:“……”

    他就知道,这个林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心思深沉,而且妒心太重。

    “那末将……”他们本意便是准备用粮草换回宣淮,没必要跟林追冒这个险。

    赵璟毫不犹豫道:”答应他。”

    这正是林追的高明之处。即便赵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必然会杀荆溪。

    待宣贺领命去后,赵璟立即道:“还说不懂兵法,我看他挺会用阳谋呢。”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自打他夸过林追,赵璟就曾多次有意无意谈及林追和宣淮的恩怨。据悉,还是林追设计强占了宣淮,但却能把后者哄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果然手段了得。

    不过,看宣家的架势,似乎对这个女婿并不满意。或许,此人可以为他所用。

    第297章尘暗旧貂裘(3)

    同样的刑房,同样的刑架,只不过,如今被吊在这里的,是宣淮。

    牢房里黑黢黢的,不见日月,他只有靠牢头送饭的次数来记日子。

    然而,今日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也没有等到一顿饭。宣淮心里掐算一下,从粮道被劫到现在,城里也确实该缺粮了,将士们尚且吃不饱,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死囚?

    于他而言,身陷囚笼的经历并不陌生。被林追锁在凤凰山的日子尚且历历在目,兴许是有了冷冰冰的镣铐作对比,他忽然无比思念林追。

    想着想着,思绪不禁再次倒回与林追重逢的那一夜。

    分别一载有余,林追似乎愈发沉默了,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的,唯独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长到他身上似的,须臾不肯挪开。

    宣淮被他连着吓了两回,一时也忘了悲痛。片刻,他心虚地撇开眼,嘴上却不忘低声呵斥:“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呼吸骤停。

    林追迫不及待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边一一拆解对方所有挣扎的动作,游刃有余得宛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整整十七月又三日,他终于如愿找到宣淮。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愈渐幽深,搂他搂得更紧。

    争流,争流,争流……

    宣淮被他吮得舌根发麻,别说是说话了,连呼吸都只能被动接受他的节奏。过了这么久,林追还是那副狗脾气。

    最终还是林追放行,但也只退出三指之隔——这已是他的极限。

    宣淮大口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属狗吗?”

    林追没有回答,而是再度亲了亲他的唇,很快又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退出半步,甚至还很好心地替他顺了顺气。

    宣淮认命地闭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荆溪的声音:“争流,你睡了吗?”

    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青年。

    不出意外,林追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但到底还是乖乖屏声敛息,隐入暗处。

    宣淮握了握拳,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隔着一扇门,对荆溪道:“嗯,准备睡了。”

    荆溪默了一瞬,道:“节哀。”

    “我没事,你也快回去吧。”宣淮飞快答道。

    荆溪听出他发声有些不对劲,放下的手又抬起来:“争流,叶观棋的死怨不得你,你不要太自责了。”

    宣淮闷闷答道:“放心。我与他…本就是半路结交,他有今日之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审魏及春。”

    荆溪叹一声,不再勉强他:“你也早些休息。”

    话落,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厢宣淮刚缓过一口气,就有一具躯体贴上来。但林追并未有追究的意思,而是轻声安慰他:“难受了,可以哭。”

    宣淮狠狠抹了一把脸:“哭什么哭,你哭过吗?”

    林追答得坦然:“嗯,找不到你,我哭过很多次。”

    宣淮顿时噎住:“真的?”

    林追掰正他的脸,宣淮正欲发难,忽而跌进一汪深潭。

    “你、你……”怎么说哭就哭。

    林追道:“我是喜极而泣。争流,我找了你好久。”

    宣淮立时就心软了:“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我不记得了。”顿了顿,林追紧跟着补充,“但我现在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宣淮心中又是一软,但随即又联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遂咬咬牙,狠心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归顺云中王了。”

    林追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拆穿:“我知道。不过,如今云中王已是江河日下,不如归附靖王。”

    宣淮冷哼道:“回个屁,别说回去极可能掉脑袋,就算有活路,也少不得一顿罚。”

    林追不假思索道:“若要罚,就罚我。”

    宣淮撇撇嘴:“你一个守城小将,人凭什么听你的?”

    林追认真道:“那我就跟他拼命。”

    宣淮一时哭笑不得,本想揶揄他不知天高地厚,但又感动得死活说不出口。

    林追又亲了亲他:“你要愿意,我们也可以远走高飞,你若还想留下,我也奉陪。”

    宣淮暗暗屏住呼吸:“那万一……”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一块。”林追打断他,“但若有法子,我更想我们能活下来,我还想和你一起回家,去见见你的家人。争流,就算为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宣淮登时没了下文,他手上刚刚沾了狌狌和叶观棋的血,真的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可我犯了错。”

    “那我们就用一辈子去赎罪。”

    “罪孽真的能赎清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知道,死是最痛快的,你不能自私地只顾解脱自己。”

    “你又在唬我。”

    “嗯,对不起。我知道争流不是自私的人。”

    ……

    思绪逐渐回笼,宣淮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湿润。他暗暗想着,有了那封信,想必将军会替林追安排个好去处……

    正想着,忽而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是争先恐后涌进刑房的光。

    那个身量,是…荆溪。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上,借着日光,两人于灰暗处四目相对。

    自打入狱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看来,你日子过得还不错。”荆溪走近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毫无落寞之色,那双骗过他一次又一次的眼睛依然闪着诚挚的光。

    宣淮垂下视线,想要避开他的注视。

    荆溪径自打开手里的食盒,浓郁的肉香顷刻充盈整间牢房。不顾宣淮咕噜作响的肚子,他拿起一只兔腿,闻了闻,语气夸张:“好香啊,这刚抓的兔子就是新鲜。”

    宣淮忍不住咽了下喉咙,谁知下一瞬,兔腿被送到他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