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动了动喉咙,嘴巴张了又张,却是一声也发不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阿璟。”这时,一声呼唤落在耳畔。
赵璟闻声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肩膀耸动,叫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着心慌意乱。
盛如初快步上前,看了眼他,又迅速把目光转向狌狌,须臾,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狌狌的鼻息。
赵璟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嘴唇蠕动,勉强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半晌,盛如初收回僵硬的手,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赵璟怔怔看着他,眼中尽是恐惧。
盛如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目光,他艰难张口,正欲说些宽慰的话,便见赵璟鼻下陡然涌出一股刺目的鲜红。
他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用手抹去赵璟鼻下的血,却反而糊得到处都是,他赶紧又用袖子去擦,最终索性揽住他的头,死死压在胸口,一边伸手挥退围观的众人。
不多时,一声呜咽传来,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悲恸就把他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哭,更像是一头野兽的悲鸣。
盛如初沉着脸,双目湿润,心里酸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他一向自恃巧舌善辩,如今才真正体会有口难言的难处,只能一声声呼唤着赵璟的名字,甚至到最后,痛他所痛,哀他所哀,不过数息,脸上便已泪痕交错。
一时间,仿佛光阴倒错,此情此景,譬如昨日。
反倒是赵璟自己渐渐止了声,他挣脱盛如初,轻握住狌狌僵硬的手,贴在脸上,便一动不动了。
盛如初最见不得他这样子,便同他一起专注地看向狌狌,看啊看啊,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释怀。
他在释怀什么?是帮阿璟找到宁辞川,还是已经先一步预见了阿璟的功成?
不论什么,总归是离不开他们兄弟三人的。
……
不容赵璟伤怀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以荆北望为首的全面反扑。
“来得正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了,他既然敢出兵,我就要让他有去无回!”秦双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手刃仇人,“将军,快快下令吧,等我擒了这老小儿,给狌狌报仇!”
魏及春不甘示弱道:“将军,出兵吧!”
底下附和不断。
而一向身先士卒的宣常此时却一言不发,一双眼紧紧盯着赵璟,狌狌虽死在敌营,但却跟他脱不了干系,只要赵璟放话,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报仇。
见此情形,崔照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殷渚以眼神制止。
然而,无论底下人如何的躁动混乱,赵璟就仿佛看不见似的,始终沉默以待。
就在大伙争相自荐,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赵璟总算站了起来。
一时间,四下顷刻鸦雀无声。
十数道目光攒射而来,赵璟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宣常。”
“末将在!”
“封住大营。”
“得…什么?”宣常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众人也像听错了似的,齐齐露出不解的目光。
唯独崔照长舒了一口气。
赵璟沉声继续道:“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营迎战,违令者,军法伺候。”
说罢,就放下战报,不顾身后的追问,扬长而去了。
等他走后,众将又是七嘴八舌一番争论,最终只得问向一旁始终不动如山的殷渚:“殷司马,将军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殷渚解释道:“荆北望孤军深入,士气正盛,是以速战于他有利。他们之所以送还狌狌尸身,目的正是以此挑衅,从而诱使我军出兵。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对方便无计可施,时日一久,待叛军粮食吃尽,士气衰减,必然只能撤退。届时,再率大军追击,诸位将军方可尽显其能,叫他有来无回。
将军此举,便是这个意思。”
听了他这番解释,众将方才后知后觉从盛怒里回过神来,随即纷纷望向赵璟适才所在的位置。
只见以米粟沙砾堆作的沙盘里,一只写着“乾”字的军旗赫然插在象征着晋阳的沙堆里。
赵璟心里的恨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多,然正因恨,才更要赢。
时间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这一月里,任荆北望如何挑衅,赵璟始终闭营不出。如他预料,眼见粮米越吃越少,无形的死气渐渐弥漫了虞军大营。
此时,从建康逃出来的朱厌也终于顺利抵达。自离京后,他快马加鞭,累死了三匹马,将将在一月内抵达汾阳,本以为终于可以兄弟团聚,不想最终等着他的竟是一口乌棺。
站在帐门前,他痴愣愣地望着不远开外的棺木,一步、两步,刚迈出第三步,膝下一软,顿时跪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象棺室内是何情形,两行泪就已经无声无息落了下来。
多日的颠簸让他提不起劲去哭嚎发泄,也没力气再在赵璟面前强颜欢笑,只能一步步爬到狌狌的棺木下,摸着边沿,自顾自走着神。
思绪是乱的,心也是乱的,一会儿泪不自禁,一会儿怒不可遏,再一转念,人又冷静下来。
就这么反反复复过了好半晌,他才想起去看一看狌狌,遂提起力气,扶着棺木站了起来。
即便他早已做足了准备,但在见到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容,还是禁不住心神俱荡,倏地一口气上不来,眼前一阵发黑,他闭了闭眼,释然一般向后倒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息,他与扑过来的赵璟四目相对。那是一双充斥着恨意的眼睛,只消一眼,便教他那颗急速跳动的心骤然慢了下来。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他露出这种眼神了。
第293章夜来风雨声(7)
朱厌醒来时,依然还沉浸在那一眼的余韵里。他沉默地接过赵璟递来的饭食,先是狼吞虎咽,再到细嚼慢咽,一连三大碗下肚,方才慢腾腾放下筷子。
赵璟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听不出波动:“吃饱了?”
朱厌自然地接过来:“嗯。”
接着,他冲赵璟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吃饱了。”
赵璟也牵了牵唇:“军医说你累狠了,才会晕厥,你要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就说出来。”
“没有了。”朱厌还在笑着,“就是…太想你了。”
赵璟没有立即答声,算起来,他们确实也有一年不见了,似乎前半辈子,他们从未分开如此之久。
“等打完仗,就一起回去看看娘吧。”
“好。”朱厌重重点头,“一起回去。”
赵璟站起来:“继续歇着吧,回头好好收拾一下,再去看狌狌。”
“嗯。”朱厌低低应了声,他确实太心急了。
两人同时背过身,一段短促的响动过后,帐子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哪怕知道赵璟不在,朱厌还是把脸对着里面,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急不可耐地争相滚落。
隔着厚厚的毛毡帐帘,赵璟站定,午后的日光直直打在脸上,刀子似的风从耳畔刮过,他却浑然不觉,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深夜的风比白日里更加横行无忌,所过之处,群山哀鸣,万兽悲啼。
赵璟横在榻上,眼睛盯着帐顶,迟迟难以入眠。就着呼号不止的风声,他的思绪反复陷入一段又一段幻想里。
他幻想自己领兵攻破晋阳,手刃仇敌,可转念一想,狌狌已去,杀再多人,也无法令他有一丝半毫的快意;遂又幻想自己救下了狌狌,大不了就一了百了,随即思绪陡转,狌狌的死状浮现在眼前,悔恨复又把他吞没......
如此种种,反反复复。
他深陷在痛苦和想象之间,时而悲不能抑,时而杀意腾腾,时而悔不当初,时而振作,时而消沉.....
忽然,帐门被掀开一角,一缕风钻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朱厌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
赵璟没有回应,但原先急促的呼吸俨然因他的出现缓和许多。
这时,朱厌拿出一只酒囊,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顷刻将两人包围,他深深嗅了一口,语气轻快:“这酒是宋随让我带给狌狌的,现在看来,他是无福消受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灌了一口。冷冽的酒水穿肠入腹,迅速在体内点燃一把火,朱厌不由地喟叹一声:“果真是好酒!”
下一刻,酒被夺走,吞咽的声音随即在黑暗里响起。
朱厌脱去靴子挤上来:“你往里边去去。”
赵璟不声不响挪了挪,顺手把被褥扯去一半盖到他身上。
朱厌顺势躺在他身边,过不多会,突然开口:“来之前,我去宗正寺见了乐安王,他让我捎一句话给你。”
一阵不短不长的沉默过后,赵璟问道:“什么话?”
朱厌扭过头,循着他嘶哑的声音,摸索到他的轮廓:“他说,你状告他的罪名,他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