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言,林孟甫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打着哈哈:“你以为我这个文书是白做的?”
齐破虏想着他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知道些内情也正常,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翌日一早,赵璟正欲召集众将继续昨日的议题,却在此时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有关云中王等多年密谋的罪证,丢了。
没有罪证,便无法向天下人证明“清君侧”只是云中、定襄二王粉饰罪行的幌子,也就无法在公义上为宋微寒完全脱罪。
对此,刚从北边逃回来的崔照丝毫不觉其失,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他很好奇,倘若赵璟不能为宋微寒沉冤昭雪,将以何面目再见他?
与之相反,一旁的狌狌始终愁眉不展,崔照说东西在宁辞川手里,可他们翻遍了整个山西,也没能把人找着。若非前者劝他早些把消息告诉主子,好过他们两个无头苍蝇似的找,他根本没脸回来。
听罢两人的陈述,赵璟的脸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他掩下心绪,反而安抚起了狌狌:“既然东西在宁辞川手里,你也就不必太过忧心,他不会一直躲着。”
狌狌攥了攥衣袖:“可......”
赵璟打断他,语气虽缓,却毋庸置疑:“好了,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先下去歇一歇。”
看出他有话要和崔照说,狌狌只好一步三回首,先行出去了。
待他走后,赵璟才把目光转向崔照,声音不轻不重,难辨喜怒:“本王说过,不要动多余的心思。”
第258章十五从军征(3)
狌狌离开后,偌大的中军帐里便只余赵璟和崔照二人。
赵璟给他倒了酒,一边招呼他坐下:“这一晃就是数年之隔,这些年里,你在定襄待得如何?”
“托主子洪福,还不错。不过,这酒…依属下看就免了吧,岁数大了,遭不住。”崔照执扇盖住杯口,眼睛弯弯,活像只狐狸,却实在不识风趣。
赵璟瞥了眼他手里的折扇:“亦闻,本王待你自认是没有出过差错的。”
“这是自然。”崔照连声道:“主子待属下,比亲大哥还要亲。”
赵璟笑了声:“这就过了,本王可比不上你的好大哥。”
崔照嘴角一僵,笑容讪讪。
赵璟好似浑然不觉,继续道:“当年,你设法让你大哥与羲和结交,本王也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吧。”
崔照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他确实是想两边押宝,但也是看赵璟对宋微寒确实有意,才敢这么做的。而且看赵璟后来的举动,显然是满意他大哥的,否则也不会促成两人。
他轻咳一声,把话推回去:“这确实是要多谢主子,若非有主子牵线,我大哥也攀不上乐安王。”
说着,他立即保证道:“而今乐安王有难,我崔家必不会袖手旁观。”
“你有心了。”赵璟望着他,慢吞吞地说:“本王知道,你们这些文人雅士向来自恃风流,无拘无束,但你毕竟比他们更有野心,否则也不会拜入本王门下。本王作为过来人,要提醒你一句,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一边说着,他把酒又往崔照面前推了推:“本王说过,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不该动的心思,也不要动。”
他话音刚落,崔照便不由自主搓了搓小臂,心里也瘆瘆的:“主子说笑,属下哪儿敢啊。”
说罢,他赶紧端起酒一饮而尽。酒水过喉,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愕然地看了眼手里的酒盏。
这杯酒,是温过的。
“这盏酒就权当为你接风洗尘了,你也下去歇息吧,追踪宁辞川的事,本王会另外派人去做。”
崔照放下酒盏,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是。”
待他去后,赵璟身子一仰,顺势躺到榻上。怎料刚一闭眼,便情不自禁回想起有关宋微寒的种种过往,他立马翻坐起来,弓着腰,双手扶额,无声望向地面。
这时,床榻右侧微微下陷,一个人影靠了过来。
赵璟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是说让你睡觉去?”
狌狌没吭声。
赵璟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兴许是有狌狌做伴,赵璟明显感觉自己的心静了许多。
不多时,耳边传来青年的声音:“主子,你还记得姜士青吗?”
闻言,赵璟立即回了神,他至死也忘不了这个名字。
“当年,我们被下放到边陲苦寒之地,在他手下吃尽了苦头,若非有盛大哥相救,我和朱厌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狌狌仰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帐顶。
“因此,在得知是他出卖盛大哥后,我毫不犹豫投入他帐下。为博取他的信任,我数次置你于危亡之际,甚至险些折了朱厌的一条腿。
但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我,他只是想利用我的复仇之心来构陷你。可他不知道,我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找寻他的把柄。
他是五皇子的舅舅,是姜家的人,不论有多少证据,我们都不能将他如何。所以,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他的项上人头,而诱饵则是你的性命。”
狌狌扭头迎上他投来的目光:“在那之前,我没有和你们透露过一分一毫。”
赵璟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嗯,我们也都被你骗了。”
没有人相信狌狌会背叛赵璟,姜士青不相信,赵璟也不相信。他们都以为狌狌只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那一日,我用你的行踪把他引到关山隘。杀了他之后,我拼命跑回来,我跑得很快,没有人看见是我杀了他。”说到此处,狌狌缓缓弯起唇角,“我知道你们会等我,也相信你们即使得知我拿你的性命作饵,也依然不会责怪我。”
赵璟伸手拍了拍他的脖子,也笑了:“那是自然。”
狌狌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想让你得偿所愿,乐安王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赵璟笑容一顿,声音不禁放轻了:“真的吗?”
狌狌点头,言之凿凿:“我们是一家人。”
赵璟有一瞬的失神,胸口微微发胀:“嗯。等朱厌回来,等羲和还有宋随到了,我带你们一起回家。”
“好。”
……
休整三日后,众将再次会于中军帐。同样的议题,同样的争辩,同样的不欢而散。
众人离开不久,殷渚掀开帐帘,去而又返:“主子所忧之事,恐怕并不在此时应收复何地。”
赵璟道:“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殷渚笑得坦然:“此前时机未到,属下只能三缄其口。”
赵璟挑眉:“现在时机到了?”
殷渚取出一封信:“豫州的战报到了。天佑大乾,陈留出了位无双兵神,把叛军南下的路给堵死了。”
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兵神?”
殷渚道:“此人正是陈留县令徐洵,据战报所述,徐洵仅率千人之众,已西拒叛军近半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之无愧的无双兵神。”
赵璟想了想,实在对这个名字没印象:“我以往竟从未听过这等人物。”
殷渚笑道:“用不了多久,他便将名震江淮——朝廷的授命书已经下发了,足有四品之高。”
赵璟本想笑,倏而神色一凛,在彼此的眼睛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这位无双兵神的下场。
恰如关中、河西诸将的分歧从来都不在洛阳和太原究竟哪个更重要,而在于平贼的功劳应当怎么分。
而赵璟所忧心的正是如何平衡这二者,力保魏亭只能算作安抚关中众将的权宜之策,但要想让他们彻底定心,只有实打实的军功赏赐。
“有这么一位兵神坐镇豫州,其他人便是使出浑身解数,恐怕也只能在他的光辉下分得一杯残羹。”殷渚顿了顿,声音渐低,“主子只需把这个消息诉诸众将,想必他们的分歧也会迎刃而解。至于他们在山西究竟能打下多大的功劳,可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赵璟微微点头,命人把众将再叫回来。
在等人的空当,他突然对殷渚道:“待会你派人传信给颖川王,请他对徐洵照看一二,若有需要便支应一把,必要时刻,可以替本王向他转达一句话。”
殷渚不解:“什么话?”
赵璟幽幽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殷渚一怔,随后笑出声来:“主子你这句话对一个忠臣良将来说,可谓是破的之语啊。”
这时,众将已相继折返回来。
为首的魏及春率先道:“将军和殷司马在笑什么,这么高兴?”他一边说,一边用黑亮的眼紧紧盯着赵璟。
殷渚和赵璟对视一眼,举起手里的战报道:“最新战报,陈留县令阻击叛军有功,已被朝廷破格升任为豫州牧监副。”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面色各异,只有魏及春还在傻乐:“想来这位县…牧监副一定有过人之处。”
殷渚道:“不错。正是有他在,才成功阻止叛军继续东进。换言之,他保卫了大半个东南,也得以让两淮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