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作品:《千秋岁引》 穷鸟入怀,猎师犹不忍杀之。
更何况,她还是这具躯体、是他在这世上血脉最相近的一个亲人。
“近年来,姑母可还安好?”
太后笑回:“我在宫里衣食无忧,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想必在荆州吃了不少苦头。”
宋微寒道:“能为百姓尽两分绵薄之力,也就没有苦与不苦之说了。”
太后欣慰道:“想来此番荆州之行,让你长进了不少。”
两人一并坐下来,一番嘘寒问暖后,太后终于道出来意:“今后,你有何打算?”
宋微寒默了默,迟迟没有答复。
太后并不急着去教训一朝跌入谷底的侄儿,而是循循善诱道:“你可知,云中王等起兵造反,用的什么由头?”
宋微寒面色不变:“知道。”
接着,太后再度追问:“你又可知,靖王答应北上平叛时,提出了什么条件?”
宋微寒眼皮一颤,总算有了些许反应。
“他说,他要皇帝替他平反昭雪。将来史书留名,他赵璟的名字能被清清白白地写在史册上。”说着,太后莫名笑了声:“这话倒也不假。”
虽说宋微寒早已料到这是赵璟的意思,也认定他意不在此,但女人的笑声还是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他心里。
清清白白…吗?
见状,太后轻叹一声:“我们这些人啊,为他赵家付出再多,在人家眼里,始终都只是异姓之人。”
“我们?”宋微寒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相比她得知自己和赵璟的私情,对方口中的“我”更让他意外。
“是啊,我们。”太后自嘲一笑,“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已经十七年了,久到我甚至已经忘记当初喜欢上他的滋味。”
宋微寒的眼睛闪了闪。
太后眉毛微微一挑:“看来,赵璟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接着,她仰起头,似乎在回想着谁:“那个人,是我见过最赤诚的人。他就好比风雨来时的一束火把,熊熊燃烧,转瞬即逝。”
闻言,宋微寒不由抿直了唇,对于盛如年的死,他没有立场做出评判,也不知如何评判。
但随即,他便听到一个令他愕然的消息。
“盛永河…并不是我害死的。”
迎着他眼里的错愕,太后一字一句陈述道:“他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干系。”
像是终于沉冤昭雪,她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我亦曾一度误认他是因我而死,直到…我意外得知赵琅的身世。”
宋微寒顿时心一紧:“身世?”
“是,他并非先帝亲生子,而是盛太妃与人私通所出。”随即,太后便将盛家母子三人的恩怨悉数吐露。
“这些事,早在赵琅降生的第一日,先帝就已经知道了,不,应该说,赵琅之所以能顺利活下来,便是他的手笔。
如今回想起来,也是我当局者迷。他既能察觉我对盛永河的情意,难道还能不知这宫里哪个妃子给他戴了顶明艳艳的绿帽子?
有这么个把柄在,抄了盛家满门都算他仁慈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偏要等到日后再动盛永河呢?”
一连几个惊爆消息,让宋微寒险些缓不过来:“您是说,盛将军并非死于先帝之手?”
“是,也不是。他早知盛永河会死,抑或说,是盛永河一心求死,为赵琅,为赵璟,为他没能护住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又是一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忽然又柔和了许多,以致于提及赵璟时,也没有先前那般冷硬了。
“赵璟初来乍到,又因嫡长子的身份,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得已,先帝只能把他的儿子下放至苦寒之地,一来是锤炼他,二来也是让他远离宫闱纷争。
而此时,不受圣宠的盛永河就成了最好的幌子。等到赵璟长成,便也是他为长姐赎罪的时机。最终如你所见,盛永河用自己的性命为赵璟的成长之路添了一把最旺的柴。
因为他,赵璟拥有了第一批强硬的拥趸,从而立足于朝堂,并与当时炙手可热的准太子赵珂分庭抗礼。”
闻言,宋微寒不由想起了盛如年对赵璟说的那句“论迹不论心”,原来并非是想借他平步青云,而是替姐姐赎罪吗?
这时,太后突然笑了一声:“赵璟始终认为自己未能替他的好大哥报仇,殊不知他们的仇人早已在五皇子谋逆案里死绝了。”
宋微寒眼皮动了动,原来云起最初的预感并未出错,那双扼住他们咽喉的手果真来自姜陈两家。
“那为何云…云起会误认您才是罪魁祸首?”
听到他对赵璟的称呼,太后眼神一变,自从从儿子那里窃取到宋微寒与赵璟暗通款曲的秘密,她就始终想不明白,赵璟是如何放下芥蒂,愿意跟自己的仇人在一起的?
一朝错失他最心心念念的皇位,平白多出的这六七年,他就一点也不恨吗?他怎么下得了这个嘴的?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宋微寒尴尬地轻咳一声。
太后迅速收回思绪:“你们所熟知的那个故事,不过是盛如初误打误撞发现了我赠与盛永河的玉佩,又在先帝的顺水推舟下,最终得到的一个错误答案罢了。
赵珂到底是他的儿子,他不想见到他们手足相残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赵珂亦是盛永河的外甥,且并未掺进此事中,算是半个无辜之人。只可惜啊……
罢了,人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好说的了。左右也是我心里有鬼,才会被他一并蒙混过去。而今细思再三,方觉谬误百出。
他能忍得住赵琅的存在,又岂会因我的一厢情愿,而暗害为他大乾浴血奋战的少年将军?”
宋微寒一时无话。以往,他始终无法将赵璟和沈瑞口中的先帝混为一谈,但如今有了太后的佐证,记忆里威武而不失宣和的男人才终于立体起来。
太后继续补充道:“不仅如此,赵琅的这个‘琅’字,以及封号“逍遥”,都是由他亲自拟定。琅玕瑰玉,白璧无瑕,真是可笑至极。”
宋微寒暗自一叹,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恨吗?”
“恨,当然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毫不犹豫就把它揭出去了。”太后捏紧拳头,却是话锋一转,“但我私心里其实也是庆幸的,庆幸他并非因我而死。
最终,我还是选择替先帝一并隐瞒了,横竖受委屈的又不止我一个。被最珍爱的儿子忌恨,这滋味,啧啧……”
听着她气势汹汹地说着较劲的话,宋微寒这才想起来,他的姑母至今也不过才而立之年。
当然,太后眼巴巴地来跟他讲这件旧事,并非意在诉苦,而是想警戒他:“但是,羲和,你不是我,不应再重蹈我的覆辙。
无论你如何看重赵璟,无论你是否对他心存愧疚,此刻也应为自己、为宋家想一想。而今正是宋氏危亡之际,你该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姓甚名谁...吗?
宋微寒在心里默念一遍,一直以来,他自恃造物主之身,借着笔下男主的势平步青云,却最终害得他乐浪宋氏沦落至此,确实理应还他和先乐浪王一个公道。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个疑问亟待解决——他需要知道先乐浪王的死到底和太后有无关系。
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张婉的下落。林家人的讳莫如深,张婉口中念念不忘的“二小姐”,以及把先乐浪王的死嫁祸给赵璟.....种种迹象都把矛头指向了太后,却唯独还缺一个一锤定音的人证。
没有这个人证,他便不能妄下定论。真相到底如何,不仅关乎这副身体原主人的遗愿,也是为他自己将来指路。
许是看出他的迟疑,又或是始终在等着这一日,太后主动开口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微寒沉了沉心,道:“侄儿想知道,父亲究竟因何而死?”
此话一出,太后不怒反笑:“你果然还是怀疑我。”
宋微寒心一紧,硬着头皮道:“烦请姑母为侄儿指一条明路。”
“好好好!你确实是长大了,当初,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把赵璟收押在府里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那壶掺了封喉的酒,确实出自我的手笔。”
纵然早已做好心理预期,但在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宋微寒还是情不自禁变了脸色。
而在说出这番话后,太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世上知晓全部真相的人皆已殒命,独留她一人背着这份罪责,日复一日苟活着,她时时刻刻恨不能将一切公之于众,但——
“但要杀大哥的人不是我,而是…天下之人皆要他死。”
第248章此情不可道(3)
此言既出,宋微寒脸色骤变,无由来地,一股寒气迅速从脚底升腾进肺腑。
与此同时,一个古怪念头猛然浮上心间,转瞬即逝,以致他一时无法理清其中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