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作品:《千秋岁引》 饭后,宣常又同顾向阑客套一番,就下山练兵去了。
到了夜里,顾向阑和盛如初并排躺在床上,各自卷着被褥,中间隔着银汉,界限分明。
屋里很黑,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即使是这么一点虚影,已足以洗去连月奔波所沾染的风尘。
这一年多的光阴,顾向阑从未有过如此安定。
盛如初亦然,日日与青灯坟冢作伴,他的这间院子,终于有了来自故乡的烟火气。
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白日的争端隐匿在沉沉夜色里。
翌日,顾向阑去拜见了安西大将军,也就是宣常的父亲宣章台。
出于容太傅的关系,宣章台和顾向阑也算是老相识,虽说两人年纪相差甚远,又是多年未见,但交谈起来却毫无壁垒,无论是军务,还有地方治理,顾向阑都能对答如流。
宣章台素来知道他的厉害,因而对他的实际来意只是一带而过,并未深究下去。
不知不觉间,午时将至,宣章台留他在帐中用膳。席间还有盛如初、宣常以及一位军将打扮的女子。
想必这就是盛如初口中的四姑娘了,确实是当世巾帼,英姿飒爽。
尤其是插在她发间的那支鸟羽制成的簪子,红艳艳的,仿佛能将人灼伤。
顾向阑垂眸不再关注拌嘴的两人,匆匆用完膳,便拜别了。
傍晚,盛如初踩着昏黄的暮色,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凑到他眼跟前。
不出意外,顾向阑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有些呛,像极了西北的风沙。
他起身把人扶住,盛如初则顺势坐到他坐过的凳子上,扯开衣襟,自然而然地指使道:“我要沐浴。”
顾向阑给他倒了杯茶润喉,却没有接话。
盛如初咕咚咕咚大口喝完,再次重申:“我要沐浴。”
“嗯。”顾向阑终于回应,一边扶着他坐稳,“我去烧水。”
盛如初哼了哼,含糊道:“那你快些。”
“好。”确定他不会摔下来后,顾向阑这才放心地离开,然而,等他把木桶里盛满水,盛如初已经倚着墙睡了。
顾向阑定定望着他的睡容,须臾,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又轻轻掐了掐。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怕水冷了,又试探着叫他:“永山,你醒醒,水已经烧好了。”
盛如初迷迷蒙蒙睁开眼,先是愣愣盯着他看,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应好,随即就旁若无人地脱衣裳。
顾向阑移开目光,等把他弄起桶里,就自觉出了屋。
不出片刻,里头就传来盛如初的嚎叫,像一只雏鸟,期期艾艾,抓心挠肺。
“顾景明!你进来,顾景明,你人呢?顾向阑!”
顾向阑赶紧跑进屋,只见他光溜溜地站在水桶里,非常慷慨地对着自己。
见他进来,盛如初毫不客气道:“我使不上力,你帮我洗。”
顾向阑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走过去,可当触碰到熟悉的躯体后,过往的记忆一下子蜂拥而来。
对着眼前这张醉醺醺的脸,他突然释然地笑了。
还能再见到他,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盛如初还在嚷嚷:“前面也要洗。”
“好。”
“这边,还有这边……”
“嗯,这就来。”
“你力气不要那么大,都擦红了。”
“…我轻点。”
“顾景明……”
“我在。”
……
顾向阑怕他冻着,赶紧给他洗好,擦擦干净就塞进床里去了。
等他收拾完毕,盛如初已经在榻上等候多时。他一把搂住散发着丝丝热气的躯体,像妖精洞里的蛇妖一般,用腿从后圈住他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进自己的洞穴里。
顾向阑则顺势翻了个身,回抱住他。烈酒的醇香混着澡豆的清香一并钻进鼻腔里,他忍不住贴着青年的脖颈深嗅了好几下,压在心口的沉闷终于痛痛快快地散去。
盛如初也不甘示弱,抬腿跨到他腰上,脸压着他的颈窝,手也不安分地在四处摸索着。
嗯,结实了不少。
下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确实如此,从前顾向阑在他眼里就是个小白脸,但如今腰至少粗了得有小半圈,皮肉也紧实得不行。
怎么回事,老东西越活越年轻了?
他立即起身托起顾向阑的脸端详起来,红烛摇曳,视线里朦朦胧胧映出一张俊朗的面容。
光阴似乎格外青睐男人,它知道他的爱人是个看重皮囊的俗人,因此并未在他脸上留有丝毫痕迹。
当然,事实是,失去盛如初的一年里,顾向阑从对着他留下的旧物睹物思人,到重拾君子六艺,尤其格外注重骑射。
盛如初在时,他几乎什么也没有为他做过,等人不在了,他才幡然悔悟,日日锤心炼体,既是挤占时间,以解相思之苦,又是念着如若将来再见,他至少能更符合对方所期望的模样。
如今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
很快,盛如初又侧躺回去,双目迷离,醉态毕现,嘴里不忘嘟囔着冷,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何会突然毫无缘故地和他“冰释前嫌”。
西北的夜的确是冷的,屋外呼啸的风声止都止不住,二人蜷在重重被褥下,炽热的身体交叠着。
后背隐隐有汗渗出,呼出的气也热乎乎的,但盛如初十分受用这过犹不及的取暖。于是,他手脚并用,缠顾向阑缠得更紧,横竖他已经醉了。
顾向阑同样如此。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享受着此刻的拥抱。
独在异乡如此之久,他才发现顾向阑的怀抱竟如此温暖,早知昨夜里就不忍了。
又是好一阵子过去,盛如初突然挣了下,嘟囔道:“你…你硌着我了。”
话虽如此,他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似乎还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跃跃欲试。
顾向阑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只是“嗯”了声,没有接他的话。
对他而言,拥抱就已经足够,或是说,比起继续不清不楚地发生什么,拥抱更好。
他想得很清楚。
他再也不要看见盛如初不肯正视他们过去的情谊,他要他承认,盛如初是爱顾向阑的,不比顾向阑喜爱盛如初少一分半毫。
他一定要让他承认,他们是两情相悦。
吃不到肉的盛如初恨得牙痒痒,又不好破罐子破摔,以免被他捏住把柄。
于是,他便经常冷脸待他,到了夜里,又总是情不自禁与他同衾而眠。
对此,打定主意的顾向阑由始至终从容以待,任他折腾得起劲,一心等他俯首就范的那一日。
两人这么相处着,倒也不失为一种默契。
只可惜,光阴稍纵即逝,不容他二人继续磨合下去,拿回兵权的赵璟就已经到了西北。
彼时,盛如初正兴冲冲地揉着面团,嘴里念着一定要让顾向阑吃上一顿地道的臊子面,顾向阑则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神态柔和。
不多时,宣常就带着赵璟的消息到了。
“永山,永山,靖王回来了!”
宣常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重复道:“靖王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浑身一震,脑袋嗡嗡的:“你说什么?”
宣常长出了一口气,道:“靖王回来了,就在大营里。”
手里的面团抖落,盛如初甚至来不及擦洗,便快步越过他,直往山下冲去。
宣常欸了声:“你急什么呀!人又不会跑了。”
顾向阑弯腰捡起面团,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宣常招呼他:“景明,你也下去看看?”
“嗯。”顾向阑低头收拾碗筷,不露声色道:“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吧。”
宣常点点头,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好。”
等他们都走了,顾向阑才停下动作,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盛如初亲历了天门山之变,以他的秉性,早该大闹一场,搅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才对。可这些时日里,他丝毫没有流露出见证挚友身死的痛楚。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但顾向阑心里很清楚,那只是风雨来前的片刻安宁。因而他时时刻刻提着一口气,既害怕他发作,又希望他早些发作。
战战兢兢到今日,那颗悬着的心终究还是重重落了下来。
他张开手,感受着闯进屋里的风,喉咙里滚出一丝细不可闻的轻叹。
这顿臊子面恐怕是吃不成了。
第243章潮来天地青(6)
盛如初奔跑在山径上,凛冽朔风刮在耳畔,刀割似的,又痛又痒。
可他浑不在意,胸口翻涌的怒意推着他一路闯进大营,甚至连宣常的呼唤也抛之脑后。
他只想尽快见到赵璟。
不多时,一个模糊但熟稔至极的背影出现在人群中,并在他的注目下,被簇拥着进了中军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