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作品:《千秋岁引

    天高云阔,从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紧缰绳,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间,云消风息,万籁俱寂。

    良久,他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约莫骑行了有十里路,宽阔大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者手持缰绳,孤身停在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视线相撞,沈瑞毫不犹豫抽出佩剑,力达剑尖,飞身下马直奔他而去。迎面第一式,便是破绽百出的重劈,但他下力又快又猛,反而无懈可击。

    赵璟本就无心相争,这一击下来,顷刻便被打退数步。不容他作出反应,下一剑已乘风而来,无法,他只能拔刀护身。

    沈瑞对他示弱式的躲避无动于衷,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奇招巧计,只知力有多少,便使出多少。

    再之后,兵器不知何时脱了手,兄弟二人滚进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宛若两头未受教化的野兽,毫无顾忌地撕咬着彼此。

    便是力竭了,沈瑞也始终不肯松手,他骑在赵璟身上,又是一拳挥去。

    火辣辣的拳头砸在脸上,赵璟索性就不反抗了,双臂大张,仰首喘着粗气,好一副“任君处置”的做派。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瑞僵硬得快没了知觉的手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又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像一块滚石,碾压着两人轰然而过。

    “攸仕,待我从阳关回来,必叫你刮目相看!”

    “璟哥,要想扳倒赵珂绝非一日之功,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璟哥,幽州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如故,等年底了,我就去奏请父皇,带你回幽州,也叫母亲看看你的模样。”

    “璟哥。”忽地,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天堑。

    赵璟仰起头,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是少年沈瑞。

    他想去抓那只手,却始终隔了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绷直手臂,一再尝试去触碰它。

    可最终,他只抓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现在照镜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第234章双泪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建章宫里灰蒙蒙的,宫人悉数退避,唯有一缕缕青烟从香笼里钻出,盘绕着榻上的少年皇帝。

    赵琼置身云雾中,双目紧闭,神情苦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可见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来,所谓的安神香也并非百试百灵。

    一声叹后,沈瑞俯下身,轻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内关穴处轻轻按压着。

    约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紧蹙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处的大殿。

    这座建章宫,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带着他亲历了两代帝王,同时见证他一步步高升至此,而今回望来时路,说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

    这时,一本熟悉的绿皮书册跃入视野,抽出它的瞬间,他似乎也回到了久违的儿时光阴。

    “提笔写字,在于一个‘定’字,心定下来,才能写出好字。”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视,伏在案前认真写着字。

    半晌,他把晾干的纸递给赵盈君:“请先生批阅。”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进。”赵盈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他写的字念道:“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读罢,他疑惑地问向沈瑞:“范于飞已经在教你读《左传》了?”

    沈瑞如实道:“是我自己读的。”

    赵盈君乐了:“你倒是好学。来,给先生讲讲,为何要写下这句?可明白其中涵义?”

    沈瑞答道:“这句话写的是乐曲应律调相济,看似相对,实则相辅相成。我想,治国经世亦是如此。”

    赵盈君微微颔首:“仔细道来。”

    沈瑞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朝廷官员有官职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浊之别,不论何种,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来决策,便无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实行者,则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皆从文,难免军事不振,皆尚武,则无人治国;皆是清流,则易急功近名,空谈成风,皆是贪恶,则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赵盈君听后,眼眶不免有些酸热:“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想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赵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将来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记忆回笼,沈瑞把《左传》放回原处,而后停下思绪,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无声阖眼。

    赵琼醒来时,天尚黑着,他迷迷蒙蒙坐起身,神识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见坐在不远处的人影。

    帝王的敏锐使他立即严阵以待,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

    赵琼咽下行到嘴边的呼声,没由来地,一股无以言状的恐惧从脚底慢慢攀爬上来。

    沈瑞一向最是知礼本分,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之举,此时他一声不响地坐到自己的寝室里,其背后所指实在耐人寻味。

    但他不相信沈瑞会背叛他,背叛他的父亲。

    赵琼就这么痴痴等着,一直等到对方睁眼,两人遥遥相顾,均是沉默以待。

    算起来,这还是自得知云念归及沈望的死讯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单独会面。

    片刻后,沈瑞率先起身走向他。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赵琼的心也越发沉重,随后,他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张牙舞爪地冲他叫嚣着。

    他不清楚这伤势缘何而来,但他明白,此时此刻,他们并非是以君臣的身份会面。

    但作为血亲兄弟,作为知交好友,他反而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

    霎时间,排山倒海般的悲恸再度向他席卷而来,但许是泪已流尽,亦或是有其他什么缘故,在沈瑞面前,他却一滴泪也没有了。

    注视着眼前双目充血的少年,沈瑞一言不发地俯身拥住他,一如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也曾给过自己相同的拥抱。

    猝不及防被他抱住,赵琼先是一吓,而后毫不犹豫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片刻不敢松懈。

    这一刻,只有这一刻,什么也不要想。

    不同于他,沈瑞的脸上依然没有多少波动,早间的愤怒和哀恸已经过去,既然回来了,他今后走的每一步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决定。

    两人各怀心事,这一等就等了有半柱香。

    待到手脚回温,赵琼的意识彻底回笼,他知道,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只是,该怎么讲,又该从何讲起?

    “如故。”赵琼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是我,是我害死了右翊中郎将,是我…害死了木深。”

    他不想骗他。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隐瞒他。

    正当他准备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沈瑞已先一步道:“没有谁害死谁,这是他们自己的取舍。”

    赵琼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久久无言。

    沈瑞仍用着一如既往的柔和语调,循循善诱道:“一味沉湎于个人恩仇,就不会明白我父亲为何会中那一箭,为何平顺侯明知前路必死,却仍一意孤行,为何谢盐运使宁可背弃恩主,也要毁了盐田,为何宴眠和木深在生死之间选了后者……

    这世上诸如此类的人和事有很多,只把目光放在仇恨和对错上,就会一叶障目。届时,他们的死,就真的被辜负了。”

    这些道理,赵琼何尝不知,可当真要踏足到那一步,横亘在眼前的,只有无尽的混沌。

    “如故,我当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用血肉巩固通往权力的道路,当真值得吗?

    “这世上当真存有英明伟岸的皇帝吗?”为何越向前走,他却离初衷越来越远?

    “我当真有实现抱负的那一日吗?”他想成为史书里的圣帝明王,可进了漩涡里,才切身体会何为身不由己。

    沈瑞没有回答,但答案早已分明。

    “佛家有一句禅语,叫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转眼便是四日下去。

    沈家两位侯爷虽已分家另立宅邸,但沈望的丧事最终还是决定放在国公府里办。

    戚闻歌作为国公府长媳,自然而然担起了操办的责任,一连几日下来,她忙得是脚不沾地,但也所幸因此比旁人少了几分悲痛。

    明日便是沈望的吊祭日,安抚好老国公和弟妹后,戚闻歌总算有了片刻缓息的余地。刚进院门,便见庭中立着一人,背对着她,形影绰绰,宛似故人。

    她情不自禁放慢步子,双目开合间,眼前模糊的人影分分散散,最终聚而合一。她定了定神,轻唤他:“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