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庭君平静地俯视着他,语气淡淡:“我说过,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再有下次,你这双腿就不用留着了。”

    闻言,宁辞川面色一白,紧抿的唇微微发着颤。

    自去岁年初的那场冬雪,他被迫留宿定襄王府,至今已整整一年没有走出这座“囚笼”了。

    见他不说话,赵庭君不怒反笑:“你又在置什么气?我说过很多次,你查到的那些证据毫无用处,不如留在我身边,或许还能再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宁辞川呼吸一窒,总算开口道:“既然无用,王爷不如放下官回去。”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极力压住一身惧意,继续劝道:“下官毕竟身居要职,王爷‘挽留’下官如此之久,总归是要惹人猜忌。届时,皇上怪罪下来,王爷当如何自处?”

    赵庭君缓步走近,直把他逼得复又退到墙根,才不紧不慢地蹲下身子,道:“你看这一年下来,有人来找过你吗?”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也摸向宁辞川的下颚,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幅正经样子。”

    宁辞川脸色更差,联想起先前无意撞破的画面,不由地牙齿打颤:“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庭君扬了扬眉,不给他逃避的机会:“莫非那一日你看得还不够清楚?不如我帮你回忆回忆?”

    两具赤裸交缠的躯体迅速在脑海里划过,宁辞川脸上迅速充血,一边闪避着他的目光,一边支支吾吾道:“不、不必了。”

    赵庭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当真听不懂我的意思?”

    宁辞川咽了咽喉咙,背上亦是虚汗阵阵:“男子之间…背离人伦…。”

    赵庭君理所当然道:“我都敢谋君了,还管什么人伦?”

    宁辞川顿时哑口无言,只好沉默以待。

    见状,赵庭君唇角一翘,非但没有因对方的沉默而恼怒,反而心情大好:“既然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思,就先呆在这儿想想清楚,等你哪日想开了,或许就能重获自由。”

    宁辞川仍是一言不发,直等对方离开后,才缓缓吐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而原先那双布满恐惧的眼睛也在长久的静默里逐渐沉寂下来。

    果然,监察署和太守府的人已经全部被定襄王买通,幸好他事先留了一手,才没有把最重要的证据泄出去。如今再想靠沿路机关把证据上报是不可能了,看来他得好好想个法子伺机南下。

    打定主意,宁辞川索性放宽了心,该吃吃、该喝喝,既然逃不出去,也就没必要再去招人注意。

    然而,隔了不到一个月,赵庭君就又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是负伤来的。

    宁辞川一边戒备地和他保持距离,一边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赵庭君懒散地靠着椅背,斜眼睨他:“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宁辞川转了转眼,回道:“王爷既然受了伤,还是尽早就医为好。”

    “你这是在关心我喽?”见他又不应声了,赵庭君也不气:“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受的伤?”

    宁辞川抿了抿唇,迟疑片刻后,生硬开口:“怎么受的伤?”

    赵庭君笑答:“北狄人干的。”

    宁辞川当即正颜厉色:“他们又来了?”

    赵庭君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到边境上搜刮一圈,杀又杀不绝,难诶。”

    宁辞川又不说话了,他并不太懂兵家之事,但对边境屡禁不止的骚乱还是有所耳闻的。草原物料有限,平时的商贸往来根本无法供养庞大的游牧民族,最终就只有抢这一条便捷且收益颇丰的路了。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求生,否则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刀尖舔血呢?

    赵庭君看他这幅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酸秀才的习性又冒出来了,不过,他倒并不厌弃他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济世之情”,却也懒得与他理论其中的利害关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多动动嘴,没准就能找到拿捏我的法子呢?”

    宁辞川嘴角一抽,他一向摸不透赵庭君,莫说没有什么“王爷架子”,脑袋里想的东西也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必再客气什么:“你不是想谋…咳,为何还如此尽忠职守?”

    赵庭君从容答道:“我是这里的王,保护我的子民,是我的职责。”

    宁辞川拧紧了眉,语气也不觉严厉了许多:“那你也该知道,一旦你起兵谋事,你的子民也无法全身而退!”

    赵庭君依旧好声好气道:“你认为我是为了自己才决定这么做的吗?”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难道不是?”

    赵庭君道:“若是,我大可与北狄人合作,再怎么着,他们的马也比咱们的厉害多了。”

    宁辞川见他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做派,不禁怒从中来:“所以呢?倘若当真到了需要他们的那一步,你不会这么做吗?”

    赵庭君对上他的眼睛,翘起的腿缓缓放平:“不会,永远不会。”

    宁辞川撇开眼,语带讥讽:“看来王爷您还挺有底线。”

    赵庭君又是一笑:“可不是,做人嘛,该有的底线还是得有的。”

    宁辞川被他噎得有些泄气:“所以你、你为何还要行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赵庭君道:“大逆不道吗?或许吧,横竖也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宁辞川不禁握紧了拳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庭君反问道:“若反君便是‘大逆不道’,当年我大哥起兵反陈,与我今日反乾,实质有何区别?

    一如你我,我们的终点是一致的,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宁辞川,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端详这个男人的脸。他已经快记不清先帝长什么样了,但在看到男人后,却恍惚能辨出几分熟悉的痕迹来。

    由始至终,赵庭君都表现得十分镇定,加之这番言语,反倒让宁辞川都快错认成自己才是那个准备谋反的人了。

    “什么叫一致?昔年武帝起兵,为的是一个‘义’字,天下生民泰半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战是大势所趋,是天命所归!

    而今天下承平,国泰民安,这片破碎的土壤耗费了整整三十多年,才得以有了些许人气,而你此刻仅凭三言两语,就要轻易地再次把它割裂,我无法苟同你的说法。”

    话音刚落,赵庭君后背一僵,看着眼前慷慨陈词的青年,他突然毫无征兆爆出一声大笑,赞誉之情溢于言表:“不想世族里竟还能养出你这样的人物,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笑完之后,赵庭君复又正色道:“如若战斗是必要的,那就战斗到底。我从未否定过大哥的决断,只是,当年的余孽尚存于世,眼下的安宁不过是山陵将崩前的幻景罢了。

    倘若人人都畏而不前,人人都不愿背负战争的罪责,那我来,世人的唾骂、历史的谴责,我来承担一切。”

    宁辞川蹙紧了眉,实在无法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若你败了呢?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赵庭君道:“我说过,我们是一致的,你因何而来,我就因何而在。至于你口中的败,我不会败,便是我今日身死名裂,也一定会有人接过我们手里的愿望,我真希望能带你见到那一天。”

    宁辞川被他认真的神情所触动,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愿望?什么愿望?”

    赵庭君不答反问:“你听过我大乾的军歌吗?”

    不等宁辞川接话,他已经自顾自唱了起来:“估摸是没有听过了,毕竟这后半阙在我离京前就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唱过了,它是这样唱的——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十五去……”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第203章请君高歌(4)

    赵庭君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他先是四下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进了宁辞川所在的房间。

    见到来人,宁辞川立即作严阵以待状,随着他的逼近,收在袖子里的手也不断收紧。

    崔照对此毫不在意,并对他露出一个笑:“宁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在下听说宁大人‘回府’,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对着这张明艳的笑脸,宁辞川实在骂不出来,只好瓮声瓮气道:“我何时回来,崔公子难道不清楚?”

    “便是没有我揭发,大人莫非以为自己当真能逃出去?”崔照很好心地为他解释道:“一旦出了定襄王的地界,纵然他再于心不忍,恐怕也容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