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到此处,秦衍蓦地两眼放光,继续道:“若要说他本本分分,我也是不信的。且不说他一朝落马,朝廷上下竟无一人替他伸冤,你不觉得很古怪吗?
其次,这三年来,即便肃帝慎而再慎,但他偏袒士人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再是新政,哪一个不威胁到那些达官显贵的利益,偏偏他们连放个屁都放不响。
不否认,这之中也许有乐安王的手笔,但靖王决不可能什么也没做。忆当年,这些世家高门抱起团来,连盛时的武帝也须得避让三分,何谈今日的舞象小儿?
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当今朝局的走向,乐安王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危机四伏、险象环生,而靖王这根老油条,非但没有提醒他,反而更像是想把他逼至绝境似的。可适才亲眼瞧见二人的亲近,我也不敢说这是虚情假意。”
又是一叹,连秦衍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了:“但话说回来,他二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他这般不作为,谅我钻研多日,也看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
玉明子听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什么叫逼至绝境?”
秦衍看向人来人往的庭院,轻声道:“你往后看就是了,这个靖王,阴险得很。”
玉明子有些不明所以:“既如此,你为何又说新帝能稳坐皇位?”
秦衍扶额:“你难道没看出来吗?靖王压住反心,一定和这个冒牌货脱不了干系。这也意味,只要他在一日,靖王和肃帝就决不会刀兵相见。”
这一次,玉明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外音:“你的意思是,不论他们兄弟结局如何,乐安王府…终究无法保全?”
秦衍搂住他的肩,低声提醒:“收敛收敛你的杀心,你家世子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说你啊,摸爬滚打十数年,如何能扮出他那副两袖清风的做派?倒不如让那假的成真了,也好过你一辈子被这张假皮囊牵累。
原本他死了,你也不必再做他们家的影子。偏偏他临死之际,又给你下了这么个命令,便是他美名在外,也让人提不起好感呐。”
玉明子脸色骤变,沉声喝斥道:“秦衍!”
见他动怒,秦衍当即抱头讨饶:“好好好,是我胡言乱语。你家世子皎如玉树临风,雅如静水明月,秦某一介布衣,自愧弗如。”
玉明子敛眉静默半晌,低声道:“世子很好的,他是我在这世上见过最好的人。”
秦衍无声叹息,正因如此,才会英年殒命。不过,他临到死了也算是下了一步好棋,玉明子聪明不足,但内心赤诚,如果由他做乐浪王,至少能保全一方净土。
“既然你一心为主,又何苦将那叶姓女子招来,她能放下,不正是你家世子的遗愿吗?”
闻言,玉明子面色微变,许久后才泄了气似的道出自己的私心:
“我总得告诉她,世子究竟因何而死。”
第168章欲逐风波(3)
闻言,秦衍眼神一暗,果真如师父所言,只要入了红尘俗世,就一定会被七情所累,他这些年的野草粗食都白吃了。
玉明子收整思绪,再次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全王府?”
“交权致仕,与赵家这两兄弟斩断一切瓜葛纠缠。”秦衍耸了耸肩,反问他:“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玉明子抿紧唇,莫说这个冒牌货不会轻易离开,哪怕自己现在立马把他顶替了,也未必能带宋家全身而退。
毕竟,那个人已经全都看见了。
“还有一个法子。”秦衍看他死气沉沉,顿时打起了坏主意。
玉明子惊喜道:“什么?”
秦衍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揶揄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改天下之名姓。”
玉明子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诶诶诶,我就是开个玩笑,莫气莫气。”告饶过后,秦衍正色道:“但除却如此,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除非……”
玉明子懒得和他贫嘴:“除非什么?”
秦衍的目光越向远处,此时阁楼上已空无一人,他静静地看着那儿,在玉明子长久的注视下终于开口:“就只有盼着赵家那两兄弟对他存有几分恻隐了。如若你不放心,我就设法去试一试这两人对那位…乐安王究竟有多少真心?”
玉明子拉下脸,语带不快:“我邀你出山,可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小情小爱。”
秦衍欲哭无泪:“你这人真是薄情,好歹我也帮你弄来了这三块杖策令,有苦劳,更有功劳。”
玉明子对此无动于衷:“你只需给我一个准话,这两兄弟之间,谁更有希望笑到最后?”
秦衍对他的固执十分无奈,只好耐心重复道:“我说过,这二者很难分辨高低。肃帝有大治之才,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远见和野心,这不是寻常的韬光养晦所能比拟的。
我敢断言,不出五载,待其羽翼丰满,便是靖王拥兵百万,也未必能轻易撼动他。但怕就怕,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至于靖王,我也和你说过,以他的能力,只要能从乐安王府脱身,就已经有了卷土重来的资本。可他却足足忍了三年而无所作为,所图之物,恐怕不只是一尊帝位。”
玉明子身子一震:“你是指他故意诈降?”
“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能比唾手可得的皇位更重要?”秦衍毫不犹豫推翻了他的想法。
越是渴求权力之人,越敬畏权力,也越舍不下权力。赵璟这种奔竞之士,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去做阶下囚,这他娘不是疯了吗?
玉明子脸一黑:“那你什么意思?”
秦衍道:“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是想借肃帝之手去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只有皇帝才能做。”
玉明子:“什么事?”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他想做什么,何况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秦衍暗暗“嘶”了声,提议道:“如果你想知道,就盯紧肃帝,我有预感,倘若靖王果真有所图谋,很快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毕竟我也确实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值得他做到如此地步。”
玉明子迟疑半刻,突然问道:“如果是为了他呢?你难道就没有想过靖王…是为了保他才忍耐至此?”
秦衍失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荣辱与共,自然得处处小心。欸,经你这么一提,我忽然觉得,这场战局最后的赢家或许是这位假冒的乐安王…呢。”
说到此处,他不由有些惋惜:“如若逍遥王也有争嫡之心,你我又何必在此钻研什么去留,投奔他就是了。”
玉明子不明白他为何会忽然提到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闲散王爷:“为何是他?”
秦衍仰首看向高悬中空的明月,缓缓道:“直觉罢了。我们这些方士,都是很信直觉的。”
……
长夜漫漫,月色幽寒。
赵琼孤身坐在隔间内,双唇紧闭,目光空洞,桌案上的琼花正热烈地盛放着,花枝颤动间,今夜所见之景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
思及相依相偎的两人,他不由握紧了拳头,白玉似的面庞亦在不觉间爬满了与他毫不相符的阴厉。
是何时开始的?
他不知道,但从信任崩塌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照拂和温柔全数变成了逢场作戏。
挡下削爵诏书,送他去成陵,召他回来,保护盛如初……所有为那个人谋划的一切,却成了他口中的犬马之心。
纵然这些并不足以证明宋微寒怀有异心,但一想到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为了掩盖对另一个人的眷顾,他如何能不恨?
父亲是,母亲是,连他也是,分明都是为了旁人,却要他来回报赤诚真心。
紧跟着,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不过才短短十五载。他早早知事,便是从母亲的日渐漠然的目光里,后来又知道父亲不只是自己的父亲,再到察觉九哥的身世,得知他和其他兄长的恩怨。
他恍然发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只是他们的余光。
可想明白这些,又能怎么办呢?无论是撕心裂肺,还是故作从容,所有的表现都只是对痛苦的妥协,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逾越内心。
好比此刻,在挣扎无果后,赵琼无力地阖上双目,再睁眼时,已与平常无异。唯有眼下的一抹晕红,昭示了他掩在平静面容下的悲恸。
正此时,屋外传来声声响动,他警惕地看向紧闭的隔扇门,几个人影快速闪过,守在门外的侍卫当即追了出去。
不多时,云念归推门而入:“公子,有人来了。”
赵琼迅速敛下心绪,无声颔首,示意他站到一边。约过了半刻,又有一人破门而入,云念归暗暗眯起眼,果然是调虎离山。
二人对视一眼,赵琼冷静道:“抓活口。”
云念归应声称是,抽刀上前与之缠斗起来,刀兵相接,火花四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那人见不敌他,毫不犹豫冲出门外,云念归当即提脚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