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言,宋微寒面上一臊。
彼时?彼时可不就是当日在清河,他当众扛走赵璟吗?
宣贺正候在奉天门下,待见到稳步而来的赵璟后,原本紧绷的表情顷刻裂开一条缝隙。
尤其是瞧见宋微寒那些无用的挣扎后,他赶紧凑上前,略显拘谨地提醒道:“王爷,此一时彼一时啊!”
赵璟眉尾上挑,眼里闪着异样的光:“本王知道。”
宋微寒则是身子一僵,越发沉默起来:“……”
至于那些聚在一起的官员们,此刻亦是呆若木鸡,显然没有看明白此情此景究竟是为何故,同时,一个念头心照不宣地浮了上来:这事还没完!
果然,翌日早,宋微寒一道御状把赵璟的恶行公之于众,一字一句,旁征博引,声声置地,泣血泣泪,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琼也很无奈,只好好言再劝,罚了赵璟半年俸禄,又承诺会派人去敲打敲打。
宋微寒这才作罢,僵着身子出了建章宫,直走到无人处后,他才勉强舒了一口气,掌间不知何时早已湿润一片。
虽说赵璟一再保证不会有人相信他们之间存有私情,可他却始终无法安心,只好又当众演了这么一出。
对此,赵琼也头疼得不行,他没想到自己景仰多年的大哥,一回来就给自己整出这么个里外不是人的闹剧。
他心里还记着那位“未曾谋面”的表嫂,自然不能让赵璟胡搅蛮缠毁了表兄的姻缘。退一万步讲,便是没有表嫂,他那位表哥阳煦山立、凛不可犯,岂可轻易为人狎戏取乐?
他虽有意令此二人互为制衡,但并不想把朝堂变作他们的戏台,无奈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缓和两人的关系。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又一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见是太后,赵琼迅速收回思绪,迎上前道:“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万福金安。”
太后绕过他,随意扫向书台上摞在一起折子,扬手将宫人们悉数遣了出去。
赵琼暗道不好,便听太后开门见山道:“哀家听说靖王属意羲和?”
赵琼定了定神,道:“靖王分明是恣意寻衅,何来属意一说?”
太后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倒是心疼你那个表兄,召靖王回来不是你的主意么?怎么,觉得羲和比你的大皇兄更好?”
赵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他分明将身边人换了一拨,不曾想这之中竟然还是藏进了太后的暗线,他强按住内心的躁动,低声反驳:“太后,他是大乾的摄政王。”
太后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尊称叫得一愣,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谦恭的儿子会为了另一个人忤逆自己,言语中也隐隐含了怒气:“你也知道他是摄政王?你不是一直想秉钧持轴,做个真正的皇帝吗?只要有他在,你就永远不会出头。”
说到此处,她背过身,冷声道:“至于赵璟是否属意他,真也好、假也好、纠缠也好、厮混也好,只要他想,未尝不可。他们下面越乱,你的日子才能越长久。”
赵琼抿紧唇角,固执道:“可儿臣不能毁了乐安王的姻缘。”
太后当即冷笑连连,言辞也越发不客气起来:“你瞧瞧自己,哪里有皇帝该有的样子?一个赵琅也就罢了,至少他不会挡你的路,可宋羲和呢?
你是白白捡了皇位不知道动脑子,还是现在不想做了,准备把这个位子让出去?”
赵琼垂下目光,低声回道:“…母后教训的是。”
太后不管他在想什么,当场拍板:“他二人之间的事,你日后不必管了。哪怕赵璟现在把他抢了,还是怎么了,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为了家国安定,牺牲一些人的姻缘,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吗?”
这一句质问落地,赵琼情不自禁抬起眼,只见她目光如水,里头藏着晦涩不明的苦痛,立时怔在原处,再说不出忤逆的话来。
他记得这个眼神。
曾几何时,女人第一次用这个眼神看他,母亲就成了母妃。
彼时,他想不通这般眼神缘何而来,此刻自然依旧不会明白,但他示弱了,他不能真的伤害自己的母亲:“儿臣谨听母后懿旨。”
见他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太后似乎也被刺痛了,却也只能定定地站在原处一言不发。
两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却好似隔了万丈银河。
未几,太后又缓下语气:“哀家这么做,只是想让你的路好走些。你还年轻,做不了的主意,哀家替你做。
你放心,等你长大了,属于你的东西,哀家会原原本本还给你,绝不贪图你赵家的一分一毫。”
言罢,也不等赵琼答复,便独自出了建章宫:“这些折子你批累了,就停停,身体重要。”
赵琼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直至母亲彻底离开,才对着空旷的宫殿轻轻答了声:“好。”
他知道赵琅的身世,自然也知道母亲与盛家将军的故事,可在幼时的记忆里,纵然那人故去了许久,母亲待自己也是极好的。
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母亲开始和父亲疏远,她把自己闷在寝宫里不肯出来,而自己颤颤巍巍抱着吃食去找她时,母亲没有再向往常那般亲亲自己,也没有再夸他,而是用着冰冷的目光盯着他看。
他被吓得嚎啕大哭,可母亲却还是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自己,一直等到他泪流尽了,再也哭不出来了,母亲也没有说过一句好话。
他终于知道,他并非常人眼中因期待而生的孩子。
这是故事之初,也是最终的结局。
第131章君既为死(3)
隆冬之际,大雪压城,不足一月又是喜乐新年。一年接着一年打马而来,不知不觉赵璟也将二十有七了。
十四年前,他赤条条地落入这座绣楼筑成的囚笼,十四年后的今日,依然手无寸铁、为人鱼肉。
啧……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红炉入怀,风雪作陪,靖王殿下好生自在。”正当赵璟坐在檐下赏雪时,一道男声穿过漫天雪絮迎面而来,其声起调高昂,宛转悠扬,叫人听了禁不住为之侧目,好要瞧一瞧这嗓音究竟属于怎样的绝色人物。
赵璟闻声仰首,一个高挑人影缓缓映入眼帘,随着脚步声的移近,来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只见他满面笑意,犹胜冬日暖阳,将将要把那酥雪都焐化了似的:“三年不见,别来无恙,璟哥。”
然,赵璟的心要比这冰雪冷硬得多,他半卧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抱着汤婆子,无声地盯着他瞧。
四目相对,宽敞的院落静得有些微妙。
热脸贴了冷屁股,赵瑟却并不大在意,也不再高作姿态,快步冲到檐下抢去他手里的汤婆子,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璟哥,你未免太薄情,我在外边替你东奔西走,你自己倒是清闲自在,着实叫我寒心呐。”
赵璟懒得同他做戏,直截了当道:“你又遇见何事了?”赵瑟身份特殊,轻易不会入京。
赵瑟并未答复,而是环顾四周高声吆喝着:“宣贺呢?叫他弄坛好酒来,顺道再做几个热菜,我这一路走来,肚子里早已经‘万里寒光生积雪’了,可没有心情说正事。”
赵璟无奈唤道:“宣贺。”
宣贺应声而来,只听赵瑟啰啰嗦嗦瞎指挥一通:“宣贺,先给我来一坛桑落,再来一道胭脂鹅脯、鸡髓笋、羊臂臑……”
赵璟打断他,对宣贺道:“乳酒和开水白菜。”
宣贺正为难时,听他这么一说,立时神清气爽,背挺直了,人也有力气了:“是!”
赵瑟无语凝噎,哀怨地盯着宣贺瞧,宣贺心领神会,回以温和目光以示宽慰。
未几,一碟泡烂的开水白菜和一壶温好的乳酒就已端端正正摆到他面前。当然,宣贺还很贴心地替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看着这略显惨淡的水白菜,赵瑟不情不愿拾起筷子捡了一根细细看去,神思一动张口就来:“几叶菘菜,一瓢清汤,大道至简,如水无形。”
说罢,举起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面竖着大拇指连连称赞,却也不知这之中究竟有几分真情了。
紧接着,他又倒了两盏乳酒,一盏递给对面的赵璟,一盏自己举着,悠悠念来:“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
赵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饮着暖酒,一边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赵瑟喝了酒,胸口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兴致也有了:“璟哥,多年不来,不想你这靖王府一如往前,叫我看了好生亲切。”
赵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掀起:“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赵瑟狡黠一笑,突然吐出一句:“那张姓女子被叶表妹劫走了。”
闻言,赵璟手一顿:“婧未?”
“是。”赵瑟放慢动作,一边暗暗揣摩他的心思:“那张姓女子是至今以来我们所能寻到的、唯一一条与先乐浪王暴毙相关的线索,如今她被无端劫走,定然与先乐浪王之死脱不了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