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作品:《千秋岁引

    这一幕,看起来是多么的熟悉。

    温明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缩,对着虚空抓了抓,一边又战战兢兢地看着九尾,似迷惘、似祈求:“镜…镜…。”

    闻声,九尾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脚,直把温明影踹出原地,胸口一颤又是呕出一口温热的鲜血。

    对于他的狼狈,九尾面色不改,长剑一挥便挑下那面覆在他脸上的黑布。

    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生硬尖锐的目光忽地轻轻一跳,他蹲了下来,捏起他的下颚仔细观摩着,言语尽是戏谑:“原来…我应该长成这样啊。”

    曾幻想过很多次的容颜,原来也就这么平平常常,索然寡味。

    但再次看到温明影,他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苦挨七载春秋,他从未活得像今日这般真实。

    只要他这么轻轻一挥剑,这颗头颅便能顷刻血洒当场,待那时,昔日仇怨烟消云散,他的余生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温明影不知他想,而是顺势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了似的,双眉蹙起,眼里却是满满的惊喜:“镜镜,你…还活着。”

    “你说错了,温明镜已经死了,死在温明影的刀下。”他一点点扯开温明影的手,也一寸寸撕开他的心。

    闻言,温明影眼里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下去,却不似从前的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他看见九尾手上的血,又看见他鬓边的雪,恍惚间一下子回到又那个鲜血淋漓的雪夜,而那句“只能活一个”的魔咒犹在耳侧阴魂不散。

    那一日,横七竖八的尸堆里,少年的身影格外明显,地上是血,身上是雪,可他却依旧毫无防备把手伸向自己。

    看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容,温明影跑了,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为了活下去,做了那场厮杀里最后的胜利者,可后来的每一日,他却从未有丝毫活着的感觉。

    一母同胞,他们之间的羁绊理应高于这世上所有人,但现在一切都毁了,毁在他的私欲之下。

    他应该死在那儿。

    这句话他想过很多次,也是他在为人奴仆后仅剩的自我意识,回到那儿,死在那儿。

    可当他真正有了死亡的觉悟后,那儿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仿佛那个鲜血淋漓的夜只是一场噩梦,而他的兄弟也只是自己求生的幻想罢了。

    他耗尽七年的光阴去寻找、去证实,那是梦,那不是梦,那是梦,那不是梦……一如生死边缘的挣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果究竟是哪一个。

    可现在,他回来了。

    温明影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是啊,他的弟弟回来了,自己原来真的做过那些错事。

    九尾冷眼看他失落的神情,却并没有意料中的快意,对着这张脸,他只觉得很烦躁。

    七年前,他死里逃生,一身皮肉却冻坏了,等到后来终于有人可以救他的时候,却早已回天乏术、再也无法恢复了。

    此后,他成了九相居士,可以画出这世上千钟面皮,却独独找不回属于他自己的那张脸。

    看着眼前这张黯然失色的脸,九尾忽然就不愿轻易放过他了。

    他要让他活着,永远活在痛苦的深渊里。

    思及此,九尾站了起来,撇下他一个人往回走,却也给他下达了新的指令。

    “要想再见到我,就活下去。”

    年少时,他们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世,也习惯了臣服,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至少他们的人生至少还存有一丝人情味。

    紧接着,九尾又露出一个莫名的笑,阴沉而残忍,却意外地与赵璟这张脸并不契合。

    赵璟拥有所有珍爱之人的心,他清楚的,所以他的狠是对自己的狠,是对前路的狠。他害人,但他高傲的心却不在世人身上,不过都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九尾不同,他最亲近的人,是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亲密,是生死边缘徘徊的信任,那种被背叛的感觉,比刀子扎进他胸口还要疼的多。

    兄长慌不择路、渐行渐远的背影,远要比血肉之苦痛得多,也慢慢成了他胸口无法释怀的伤。

    真正让他失去求生欲的,又让他从深渊里爬回来的,从来都是温明影……

    影,为彼之随影;镜,是吾之明镜。可是后来,形单影只,破镜难圆。

    第129章君既为死(1)

    赵琼前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饮一盏茶,便听守卫匆匆传报——靖王回来了。

    他不禁呆了一呆,无意识反问道:“甚么?”

    荣乐伏在地上,目光微微抬起:“人就在洪武门。”

    赵琼似乎还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已经到洪武门了么?”

    四下的宫人们均是屏息不言,安静地仿佛一尊尊雕塑,建章宫里的气氛俨然降至冰点。

    寒冬腊月里,荣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腿冷得逐渐没了知觉,手心却热得像是烧了一把火。

    良久,赵琼终于回过神,目光也逐渐定了下来:“宣。”

    荣乐得了赦令,慌忙爬了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又跪了下去,他一面告饶一面匆匆跑了出去,一路宣喊道:“宣靖王觐见!”

    紧接着,立在廊道两侧的侍卫们也跟着重复传报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声震九霄,绵远悠长。

    从建章宫传到午门,又从午门传到承天门,继而又传到洪武门,直至传到赵璟的耳里。

    待听到不绝于耳的传唤声,停在朱金城门前的男人这才不急不缓地沿着宫道,在众人的注目下进了建章宫的门。

    轻盈有力的脚步声徐徐响起,让本就静得有些严肃的氛围更加诡异,等真正看见赵璟的脸,赵琼强行平复的心还是禁不住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男人头戴一只珊瑚鎏金朝冠,左右各一青金石,身着一袭绛紫色朝服,四爪金龙一面朝前,间以五色云,端的是一副正气昂扬的姿态。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朝服,却又因男人微微抿住的唇凭添了三分不同寻常的威慑。

    那是赵琼这个长于深宫的皇子所不具备的杀伐之气,但这戾气并不赤裸,也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赵琼认得这股气息,那是边城将士特有的味道,温柔而严肃。但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和他想象中的赵璟全然不同。

    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眼前人就已经跪了下去,沉静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过来:“罪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做出弓身搀扶的姿态,却又在听见这声拜辞后僵住身子,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而在这期间,赵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安安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连零碎余光也端端正正地落在正前方的石面上。

    “皇兄快快请起。”赵琼回了神,慌忙扶住他的手臂,一面道:“皇兄连日舟马劳顿,何须行这些虚礼。”

    赵璟却道:“皇上折煞罪臣了,君臣有别,自然不可疏于礼节。”说完,他直愣愣地对上赵琼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赵琼又是胸口一跳,手下力道也显然有些不稳。

    临近了看,他才看清赵璟右脸上成片的烧痕,虽已恢复了不少,但若凑近了瞧还是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赵璟还是原来的赵璟,是他见过的赵璟,却不是众人口中的赵璟。

    桀骜乖僻是他对别人的,严谨沉静才是他对皇帝的。

    很多年前,他曾见过赵璟看父皇的目光,波澜不惊,没有多一分的情绪,年幼时他从未见过这么冷情的眼神,因而印象极深。

    幼时他以为这就是常人口中的猖狂佞臣,藐视君王、恣睢无道,直到后来他看清了宫闱人情世故,才明白这不过是智者最平常的情绪罢了。

    以静为动,以退为进。

    赵琼放开他,暗暗平复心情,露出笑来:“怎地不见如…咳、羽林丞回来?”

    赵璟目光微变,坦言道:“臣等在途中遇见刺客截杀,沈大人留在路上殿后,不日便会抵京。”

    “什么?!”赵琼当即蹙紧双眉,沉声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做出如此越轨之事,皇兄放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璟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也不推脱:“罪臣身单力薄,劳您费心了。”

    赵琼又是一呆,嗫嚅道:“应该的,应该的。”

    有违常理的跪礼、客气谨慎的官话、静如止水的目光,那些曾经落在父皇身上的生分举动,未曾想转眼再见时,又分毫不差送给了自己。

    但赵琼喜爱这样的赵璟,那个与旁人眼里全然不同的赵璟,从年幼懵懂的抗争到而今疏离的亲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深刻。

    他从未错认过他的哥哥。

    有了第一面的试探,后面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二人又说了些没甚么分量的“体己话”,赵琼才寻了个由头给彼此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