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作品:《千秋岁引

    从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从未如此清晰看过他,更从未如此亲密地拥着他。

    二十年了,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声泪俱下,没有了,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似是记起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扣子挂到赵珂脖颈上,笑道:“鸣鸾,这只平安扣是娘怀你时备下的,这么些年也没个机会把它送给你,所幸娘没有忘记,你看看好不好看?”

    回应她的是一段长长的安静。

    “好看呐,娘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鸣鸾一向最乖了,乖乖来,娘带你回家。”

    “娘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

    说罢,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几步,后方便传来弟弟的呼唤:“阿姊,你等一等!”

    她顿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来的话,盛如初却是对赵琅说的:“宝儿,舅舅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年,是舅舅对不住你。”

    赵琅不解地看向他,只听他突然问道:“你可知阿璟为何会与你离心?”

    赵琅登时冷了脸。

    盛如初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这,就替我做个人证吧。当年,向你报信说宝儿害了鸣鸾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没有回应,但她的沉默却已是最好的答复。

    盛如初又向面向赵琅,一字一句道:“那个给你放冷箭的人,从来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这个消息如同疾风骤雨,猝不及防迎面砸过来,直逼得赵琅眼中风云激荡,他白着一张脸,人也险些站不稳。

    他晃了晃头,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为何…从来没有向我解释?”

    “阿璟注定身陷储君之争,你若与他同谋只会引火烧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长为他舍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马。”顿了顿,盛如初苦笑一声:“我想你远离朝堂纷争,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谁曾想没了阿璟,又来了个赵琼,兜兜转转我还是没能把你救下来。”

    闻言,赵琅当即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视线忽明忽灭,喉咙里也隐隐渗出一丝猩甜的铁锈味。

    恍惚间,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诀别的那一日,想起他抵着自己的额头轻声细语,想起他的安抚,想起他的嘱托,想起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听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尔后把赵珂的尸身放进马车里,迅速离开了这个不速之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疾驰而去,俄顷,唇间泄出一声轻叹。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回身折返。

    长道之内,赵琅还在和盛如初对峙着。

    “既然你已经做了,为何今日又要说出来?”

    盛如初半阖下眸子,数息后,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对阿璟手下留情。”

    赵琅顿时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这一身本事有半数是他教的,哪里能是他的对手呀!”

    停了停,他又顾自下了定论,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抚平内心涌起的失落:“纵然你没有做过这些,他也未必会一直留着我。以他的能力,保一个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碍了他的事!否则后来也不会…也不会……”

    话音到此,赵琅再也忍耐不得,宽袖一摆便从他身侧掠过,笔直向前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再次摇晃起来,记忆里少年冷峻却认真的面容慢慢拨开云雾,再次浮上心头。

    “你想跟着我?”

    “我不养无用之人。”

    “再见时,希望你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长了。”

    “宝儿,对不住。”

    “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

    越是回想,赵琅的脚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乱。

    原来,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些,赵璟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从来都没有向自己解释过,一句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挽留的眼神也没有。

    赵琅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身侧人来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欢声笑语,或黯然神伤。

    这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关联。母亲的忽视,舅舅的欺骗,兄长的遗弃……他的人生究竟还剩下什么?

    正当此时,一束光晕落在他脸上,紧跟着,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唤从后传来。

    霎时间,周遭人声渐停,就连头顶光芒万丈的太阳也这唤声里失了颜色。

    他想起来了,琼儿曾告诉他。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第120章凤阙来朝(11)

    距离午时仅剩下两个时辰了。

    温明宵彻夜未眠,抵着墙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叫住送饭的狱卒,问道:“赵珂呢?”

    狱卒看了他一眼,促声答道:“平顺侯不会回来了。”

    温明宵顿时噤了声,哪怕是预料之中的事,此刻亦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怆然之感。

    所幸,他们很快也要重聚了。

    正当他苦中作乐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栅栏外急急而来,温明宵身形一顿,随后僵着脊背站起身,漆黑的甬道里果真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暗暗蹙起眉,先是瞥了一眼后方的温明善,而后才看向为首那个神色复杂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对,温殊堪堪站定稳住身形,隔着栅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绷住一张脸叫狱卒开了门。

    父子二人的面容俱是憔悴不堪,尤是温殊,一向梳理柔顺的胡子此刻正乱糟糟地簇在一起,头发倒还算齐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却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温明宵心一紧,低声唤道;“爹,江岸。”

    温殊快步走向他,开口便是:“绝尘,快告诉爹,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闻言,温明宵面色微变,抿起唇一言不发。

    温殊步步紧逼;“你快说出来,爹也好想办法救你一命!”

    温明宵深吸了一口气,直言道;“爹,倘若您当真有法子救我,也不必等到此时才找过来。”

    温殊顿时一噎,却岂肯松口:“只要你现在说出来,爹就有办法赶在午时之前救下你。”

    接着,他肯定道:“你死死咬住口,那人必定位份不低,若能……”

    “爹!”温明宵高声打断他,面色低靡。或许,此刻说出赵琅确实能换他一时的苟活,但他温家却也彻底气尽了。

    他飞快瞥了一眼沉默的温明善,继续道:“皇上能饶过温家,已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您不要…再犯糊涂。”

    温殊不由愣了愣神,他看着身着囚服的儿子,终于呛声骂了出来;“你也知道你糊涂啊!为何要谋反?即便皇上此刻四面楚歌,那也不是你能掺和进去的事!

    你忘了这建康城里住了多少只成精的老狐狸,他们怎么可能容许温家一家独大?你真正该提防的是他们呐!”

    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便不由自主从眼角流了出来,沿着层层叠叠的褶皱,将男人此刻的无力一丝不落地镌刻出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爹,早些说出来,爹还能救你一命……”

    温明宵也随之红了眼,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爹,您一向知道的我的秉性。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压着寸步难行,更不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在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决心…谋反前,我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也早已经做好了身死名裂的准备。苟且偷安,比死还让我痛苦!

    只是,我对不起温家,对不起您。是我让温家蒙受了天大的罪责,让您无法清清白白地名垂青史。”

    说到此处,他兀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温殊磕了一个头:“儿子对不住您,您只当…只当没生过我,不要再为我受累了。往后,有江岸陪在您老身边,您也能少操些心,也好早些颐养天年。”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首看向温殊,目光灼灼:“把二娘扶正吧,她已经等了许多年。”

    温殊不禁攥紧了拳头,他红着眼,欲语泪先流。

    “爹,这恐怕是儿子今生叫您的最后一声爹了。儿子罪臣之身,无颜进温家祖祠,还请您把儿子葬在牛首山巅,以全我高飞之心。”说罢,又是一叩首。

    温殊看得心痛不已,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做了甚么决定,扭头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温明宵依旧跪在原处,看着男人略显佝偻的背影,咬咬牙跪向尚且愣在一边的青年:“江岸,我此间一去,便再无回头路。爹和温家,就靠你了。”

    温明善慌忙挽住他,勉强稳住面色:“大哥,你别担心,爹一定会有法子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