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随垂首:“…是。”
宋微寒拍去他肩上的尘土,宽慰道:“不用管他怎么想,他就是醋坛子成精,见谁都要咬一口。这种人,跟他计较没意思。”
宋随一时哑然,知他明贬赵璟,实际还是在护着他,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他不想因自己一时的莽撞而酿出不必要的过错。
“嗯。”宋微寒点了点头,又看向一头雾水的朱厌和狌狌,交代道:“他们两个就交给你。”说罢,便一脸决绝地进了屋子。
要问究竟为何会发生这尴尬的一幕,说起来话就长了。
为了顺利查出先王爷暴毙的真相,宋重山、宋随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这一带有名的仵作“俞活手”给请进了府。
而在此之前,赵璟无端遇祸,宋微寒因此大动肝火,虽说他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整个宅邸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后来就索性不等赵璟了,早早把开棺的期限定在了今日。
且先不论这开棺到底是为谁讨说法,宋随却全指着它引出蛛丝马迹,因而一夜无眠,大清早便赶去主院等宋微寒了。
谁知他一进门,便见自家王爷倚在回廊的护栏上,见状,他不由秉住呼吸,急促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宋微寒一眼就瞧见他微湿的鬓发:“出府了?”
宋随略一颔首,木桩似的站在他跟前,一声不吭。
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此间方寸地愈发死寂。
宋微寒还在等他的后文,却在触及他的目光后心头一颤。
他知道宋随出府是为了什么,但这个过场还是要过的,而宋随显然也知道他知道,遂直接省去了这个过程。
这个小细节,让宋微寒顷刻从连夜的沉闷里清醒过来:“行之,你…你多珍重。”
宋随有些不明所以,却仍旧没多问,顾自抱拳称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懊悔自责。
又犯了,他又犯了老毛病!即便他这一回没有明面迁怒,但宋随何其机敏,他必然从自己的处理方式里察觉出了不妥,也一定把自己的方寸大乱归结为他的错。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宋微寒如今总算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
正当他一脚踏进门槛之际,身后忽然传来宋随的呼唤:“王爷。”
宋微寒惊喜回身,但见宋随神色紧绷,直直冲他走来:“得罪了。”
还不等他有所应对,便被后者迎面抱了满怀。宋微寒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失笑,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数息后,宋随退到一边,面容柔和:“王爷的叮嘱,宋随一直谨记于心。”
……
言至于此,宋微寒无辜地看向赵璟:“后来,你就出来了。”
赵璟抿唇,没作声。
宋微寒立即会意,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道:“你是没瞧见,当日你不辞而别,我一时糊涂,就把这事儿归咎在行之身上,不知教他受了多少委屈。”
说着,他又是一叹,作苦恼状:“行之少年时便跟着我,后又随我进京做质,期间几经危难,险象环生,如今却因你之故一再被我迁怒,你看看他,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
赵璟终于发话:“我值得。”
宋微寒连连应是:“是是是,你值得。你是天上谪仙人,我乃人间一凡夫,能与君相识相知,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善缘。”
赵璟唇角微翘,旋即轻咳一声,迅速压下。
见他脸色好看了,宋微寒这才话锋一转,顺坡下驴:“然,你我再有情,也不碍乎我和行之的兄弟情分。你想,倘若这事儿落在狌狌、朱厌头上,你必然也舍不得他们受这等冤,等我们日后定了亲事,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几个都赶出去?”
赵璟闻言果真有所松动:“我不会和他们分开。”
宋微寒赶紧趁热打铁:“就是嘛,不就是抱一下,来,我们也抱。”一面说,一面把他抱紧,额头相触,脸上浮夸的表情也缓缓收下,转而换作平日里的柔声细语:“我的神仙哥哥,你就体谅体谅我这个凡人吧。”
赵璟又哼了声:“下不为例。”
宋微寒眼睛一亮:“遵命。”
恰这时,宋重山领着余平甫汹汹而来。一如宋随,他这一宿也几乎没合眼,赶着大早就来了。
是非曲直,全在今日。
“久闻不如见面,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俞活手’余老先生了。”宋微寒抢在余平甫跪拜之前,率先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关乎先父薨殂之谜,小王在此就全仗老先生贵手了。”
余平甫当即受宠若惊:“王爷折煞老夫了,这双枯骨能为王爷排忧解难,是老夫此生之幸。”
宋微寒回以一笑,随即环视众人,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一同前往先父陵寝。”
此时熹光已照彻大地,众人结群行至玉泉陵地宫中央,推开尘封多年的墓门,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但见正前方赫然屹立一座镇墓巨型将军俑,左右则各立数十名八尺高普通兵佣,内室中央设一高台,台上摆一樽棺椁,高台周边环有水道,独留一条小径供人行走。
短短数息之间,众人神色各异。宋重山和宋随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行完拜礼后联手开棺。随着沉闷的推拉声,余下几人的心也跟着一提再提。
宋微寒走向高台,待看清棺椁里两具并列摆放的尸骨后,胸口莫名一跳,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不消片刻,这股抽痛又无端隐匿。
他长长出了一口粗气,余光瞥向底下的赵璟,话却是余平甫说的:“有劳您了,俞先生。”
余平甫颔首应声,阔步上前道了句“失礼”后,便探进棺椁里仔细端详着宋连州的尸骨,后又手持一只不知名的短刃沿着骨面四处磋磨。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在众人灼热的视线里,余平甫终于有了答案:“启禀王爷,先王爷腹骨间残留黑痕,草民验了三遍,不出意外,先王爷应是中毒而亡。”
此言既出,四下又是一静。不出一息,一束凌厉刀光迎面对上赵璟,紧接着就是宋重山难以遏制的怒喝。
“无耻竖子,纳命来!”
第96章是我非我
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刀从旁斜掠而出,径直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真正教宋重山停下的,是拦在赵璟身前的宋微寒。
“世子!”宋重山涨着张青紫的脸,因急火攻心竟叫错了他的名号。
罡风迎面打下来,虽未撕裂皮肤,却犹有皮开肉绽之痛,宋微寒强忍住躲闪的念头,固执地护着身后之人,然因心中有愧,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张口狡辩。
见他不吭声,宋重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力道也越发失控。
眼见刀尖逐步逼近宋微寒的脸,宋随先一步出手将他打退。
宋重山猝不及防挨了一掌,人也险些栽下水,但他并未理会宋随的举动,而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你可知你身后护着的是谁?你可知自己是谁?你可知这具棺椁里躺着的人是谁?!”
一连三句质问,声声置地,字字诛心。
宋微寒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充血的眼睛,如鲠在喉,有口难开。
地宫内烛光闪烁,地上的人影也随之而动,时大时小,时小时大。
不得已,宋随主动问向一旁一头雾水的余平甫:“余老先生,不知您是如何确信先王爷是中毒而亡,而非...去后被人灌了毒?”
俞平甫闻言更是意外,几人诡异的举动本就让他莫名非常,此刻更是惊惧悔恨,他就不该趟进这淌浑水。
但见众人的目光相继攒射而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倘若先王爷是去后才被灌了毒,这毒的遗痕便会留在喉软骨上,而不能进入腹部。其次,从遗痕色泽之深,可见先王爷所服之物毒性之烈。”
闻言,宋重山倏地把目光转向赵璟:“如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宋微寒一手把赵璟拦到身后,终于从漫长的天人交战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华阳叔,你先冷静冷静,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父亲的确是中毒而亡,也不能证明这毒是数斯下的,更不能说就是云...就是赵璟的主意。”
停了停,他把目光转向余平甫:“俞先生,不知你能否验出此毒是为何物?”
宋重山却不听他说,厉声责问道:“当着你父母亲的尸骨,你竟...竟为了一个男人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当日,闻人道长明言在先,这是数斯惯用的毒术,她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又怎会无端端地去构陷天家?”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这正是他的困惑所在,他想不出闻人语诓骗“自己”的理由,只能盼想着是有人暗中设计赵璟,欺瞒了他们所有人。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俞平甫见势头不对,立马上前打圆场:“王爷此言有理,不如诸位且先等上一等,待草民验出这毒物的来历,方知谁人才是...额...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