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抿唇一笑,随后高声叫来朱厌:“朱厌,你和这位陈大夫一同去医馆抓药,顺道走账房把银钱结了。”
朱厌闻声立马跑了进来,却因腿绷得太紧,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径直领着大夫离了房间,期间未曾看过旁人一眼,包括正卧病在床、迟迟不醒的赵璟。
待人都走净了,宋随才直直跪下去,一声闷响后,屋内再次归于平静。
须臾之后,宋微寒终于出声:“你这是做什么?”
“属下有错。”宋随垂下脸,面色凝重道:“是属下行事轻率,中了那贼人的奸计,害、害得靖王遭此祸难,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松开拳头,似叹非叹:“你确实轻率了。”
宋随闻言,背压得更弯:“请王爷责罚!”
宋微寒一路走到他眼前:“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信都的事?”
宋随眉间一抽,还未深思便被一股力量径直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宋微寒轻轻一叹,温声道:“我若罚你,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我心本就难安,又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倒是你,有时间在我这告罪,不如赶紧去把那贼人抓来。”说完,他收了手,下巴也顺势往门口轻轻一抬。
宋随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情绪千回百转,最终化成一个字:“是!”
看着他的背影,宋微寒轻声念了句,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行之,你要信我啊。”
宋随脚步不停,他匆匆往天上看了一眼,人也在顷刻之间出了王府。
其实,他们都知道此去注定无功而返,却偏偏要走这一趟,或许是心存侥幸,抑或只是给宋微寒腾出一个喘息的间隙。
夜已经深了,月光遗落的清辉却一路铺开,绵延千里。
第91章不畏浮云
如此僵持着,又过了数个时辰,天还未彻亮,本就浅眠的宋微寒骤然清醒过来,他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床幔,酸麻的背已被冷汗浸湿,手心热得冒火,脚底却一片冰凉。
他就这样坐了整整一夜,一如被摆放在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一晃,就是一年了。
思绪回转,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赵璟,他几乎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赵璟,安静得连呼吸都有些难以捉摸。褐粉色的疤痕还烙印在半边脸上,但已经不那么狰狞了,想是日日疗养,半分不敢怠慢。
一想到对方对着铜镜敷药的认真样儿,宋微寒就禁不住笑了声。
还好,还好。他还有很长时间去看这些曾经险些被自己遗失的人。
宋微寒伸手替赵璟理了理鬓发,又把锦被往上盖了盖,这才悄声出了门。
与此同时,门槛上正坐着一个人,手里攥着药方抵住门框草草入眠;而正对着门口的院墙下,又有一人怀抱佩刀与他遥遥相望。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屋顶上还趴着一个黑衣男人,晨光落在他脸侧,打下一个柔和的光晕。
彼时微阳初至,熹光过窗,照得这宽敞的院落一派岁月静好,人生所求,不过如此。
翌日午后,宋重山姗姗归来,得知赵璟出事,当即变了脸:“凶手可抓着了?”
宋随垂下眼:“没有。”
闻言,宋重山握住佩刀,再问:“那…可知是谁干的?”
宋随依然答:“不知。”
宋重山当场拔出刀,毫不犹豫砍向他,却又在离他三寸之遥停了动作:“为何不躲?你平日不是挺有能耐!”
宋随沉默数息,随后道:“宋随自知罪该万死。”
宋重山握紧了刀柄,喝道:“好一个罪该万死!倘你当真有求死之心,哪里还轮得到我来动这个手?!”
“华阳叔!”正当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宋微寒从门外叫停了两人,随后阔步走近,目光落在泛着寒光的刀锋上:“你们这是做什么。”
宋重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旋身半跪:“卑职管教不周,令靖王受此祸难,还请王爷责罚!”
宋随也跟着跪下来。
“华阳叔,您言重了。”宋微寒叹了声,一一将两人扶起:“您是长辈,羲和如何能越矩罚您?再者,行之也是无心之失,倘若当真要论起这管教不周的罪责,该罚的也理应是羲和。”
宋重山暗暗松了口气:“那靖王……”
宋微寒弯起唇,宽慰道:“他并无大碍,您不必担心。”
“这便好,这便好。”宋重山这才安心,自行揽下收尾之事:“您放心,昨夜之事,卑职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闻言,宋微寒两眼虚虚一颤,他缓缓移开视线。日光从门口打了进来,明与暗的交线模糊交糅,也将他的声音拉远了许多:“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对策。”
二人齐齐看向他:“是何对策?”
宋微寒反问向宋随:“行之,那几盆醉芙蓉你可收好了?”
宋随颔首。
宋微寒往前走了几步,直走进光里,背对着两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奈何我府上俱是俗物,不堪入目。既无奇物可返,便也受不得如此厚礼。行之,你即刻将这些醉芙蓉一分为二,物还原主。”
宋随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属下愚钝,不知您口中的这个‘主’是指何人?”
宋微寒面向西边,似答非答:“天冷日不光,太行峰苍莽。尝闻此中险,今我方独往。”
宋随垂下眼,应声而去。
一旁的宋重山不由拧紧了眉,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出声劝道:“王爷,您此举未免太过草率,云、定二王虽有嫌疑,却也不至——”
宋微寒不紧不慢道:“此前,我也时常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先机。昨日我想了一夜,终于恍然大悟,我当初做质子的那一套已经不管用了,到了今日这个位置,我争与不争,皆是争。”
宋重山胸中一阵轰然,喃喃开口:“因而,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于您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是吗?”
宋微寒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山,宛若没有看见他眼里的震动,又好似坦然接受了他的质问:“是。”
宋重山顿时沉了心,视线向前,灼眼的光芒从青年身后倾泻而来,却反倒衬得眼前这双漆黑的眼愈发晦暗。
朱厌驻足在门外,待听得一个“是”字,方泄出压在胸口的浊气,脚步一抬便进了屋子。
他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也让宋重山从适才莫可名状的氛围里挣脱,得以缓息。
朱厌对此仿若毫无察觉,顾自拧着眉对宋微寒低声道:“王爷,药灌不下去。”
宋微寒略一颔首,正欲随他而去,走了几步复又回身,柔声道:“华阳叔奔波数日,先在府里好好歇歇,余下之事我们容后再议。”
宋重山怔然抬眼,恍惚间,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年正一步步地与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分割,数息之后,他问道:“那俞先生…可要遣回去?”
宋微寒从容答道:“父亲的事,还需做出一个了断。”
宋重山讷讷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梗在喉间的质问咽了回去:“好。”
再无他话。
待二人出了正堂,宋重山才一个趔趄倒坐在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鬓间的几缕白丝也好似在眨眼之间枯萎了许多。
只一句话,便教他看透了宋微寒的秉性。
叫那俞先生来,还有什么用呢?无论靖王是否与先王爷之死有所牵涉,都不能再更改撼动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之所以愿意再查一次,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一个说法罢了。
宋重山如何也想不明白,在熬过那些步履维艰的日子后,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为何会变作今日的乐安王。
想到此处,他苦笑一声,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没脸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若他当初遵照先王爷遗训把世子留在乐浪,或许今日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宋随一进门,就瞧见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当即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
宋重山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自振起精神:“事都办妥了?”
宋随“嗯”了声,神色不动。
宋重山见状,竟没有再似从前那般呵斥他,而是失魂落魄地问道:“世子是怎么瞧上靖王的?”
宋随沉默良久,生硬地答了一声:“靖王是个好人。”
这个“好”字,无关赵璟的德行,只能说,在这一刻,宋随并不反感他,那他就是个好人。
听他这么一说,宋重山愣了愣,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并不需要条分缕析,顺眼与否,就已经决定绝大多数的观感了。
但宋重山的疑问并不在于此,他更关心:“世子究竟是从何时转了性子?”
宋随沉默。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他的主子和少年时相差无几,他如从前一般沉静稳重、温和柔情,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内里的东西已经更改了。今日的乐安王和当年的乐浪世子,并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