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崔照闻言扒了过来:“什么小厮?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崔熹反问他:“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又做了什么?”
崔照立即躲到宋微寒身后:“颜兄救我。”
崔熹两眼一瞪,随即对宋微寒报以歉意一笑:“颜公子,让你见笑了。”
宋微寒轻轻一摇头,温声笑道:“无事。在下也只是随口一提,抓人、拿脏,都是崔捕头和一众兄弟的功劳。”
崔熹当即道:“若非颜公子这一指,只怕就要被他逃过去了。”
崔照探出头,没皮没脸地追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崔熹解释道:“当日,由宁家的小厮领衙差去搜查宁辞疏生前常顾之所,其中有个叫高贤的,到一间胭脂铺时,径直就叫了那个谢五娘,可见他早知掌柜不在家中,偏偏还要装模作样去问掌柜的下落。原本我们也只是疑心,不想误打误撞,果真有问题。”
崔照紧跟道:“所以这个高贤是?”
崔熹答道:“他就是这间胭脂坊的掌柜,本名高常仁,为搭上宁辞疏这根高枝,化名高贤进了宁家给他做亲随。
宁辞疏用的补阳之物就是他供应的,名唤醉芙蓉,他们又把这物什叫作神女传梦,主要由钟乳、石硫磺制成,这两味药也确实有壮元阳之用。
另有一味药,包括方子,都是他在黑市入的,具体由何而来,他也无从得知。不过,据李大夫验查,此物药性虽烈,却并不致死,除非他……”
崔照接道:“闹了半天,还是宁辞疏他自己纵/欲无度,精绝而亡?”
见二人神色平常,他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脱口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崔熹道:“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谋杀。我问过高常仁,他确实并不认识另四位死者,事先也不知道醉芙蓉的药性如此之烈。”
“也就是说,不止他一人有这东西。”崔照摸了摸下巴,恍然大悟:“你们只是想找出这个’毒物‘!”
崔熹略一颔首,神色凝重:“此物药性过烈,不能让它顺利流通,我后面会加派人手,一举剿灭源头!”
崔照绕着桌上的油纸包转了两圈,开口问道:“大哥,这个药具体要怎么用?这都已经捣成粉了,也煎不了啊。”
崔熹看向他,眼里的探究丝毫不掩:“你想做什么?”
崔照连连摆手:“诶,别这么看我,我可还想多活两年呢。我是想,宁辞疏用了,保不准旁人也用了,好歹我也是圈子里混的,还能帮你找找线索不是?”
宋微寒也将目光投向崔熹。
崔熹无奈:“这要看讲究不讲究了。讲究的需把药材捣成粉,盛入绢袋,再放进铫子里煮,兼以烈酒、慢火熬煮两日,制成香丸、香饼等,用时放在’隔火‘上慢慢熏烤,也可伴水吞服。不讲究的就曝干研末,用时直接烧。”
崔照一连啧了三声:“不论出身,人人皆宜。”
听了崔熹的话,宋微寒猛不迭忆起那日在西河村发生的事,这么一想,不好的念头也愈发明显,他强压住不安,上前道:“崔捕头,不知可否容在下见一见那高常仁?”
崔熹蹙起眉,正不知如何答复时,便听青年急切添了句:“你可以在一旁看着。”
头一回见他失态,崔熹不禁暗暗称奇:“颜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为人,崔某与舍弟有目共睹。然,恰如颜公子所见,崔某也只是一介捕头,无法左右律法。”
顿了顿,他向宋微寒抱了一拳,随即指向前方:“得罪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多谢。”
进了衙门大牢,在崔熹的引领下,他很快见到了一袭囚衣的高常仁。
再见崔熹,高常仁当即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道:“罪民见过崔总捕。”
宋微寒诧异地瞥了一眼崔熹,高常仁衣着还算整洁,身上脸上也没有任何伤处,何至于怕他怕到这种地步?
崔熹微微扯起嘴角,面部柔和:“依照律法,非审讯无需下跪,我今日不是来审案的,起来回话。”
高常仁又叩了个头,撑着地迅速爬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总捕,您有什么要问的,罪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熹又看向宋微寒:“颜公子,你问吧。”
“好。”看着崔熹,宋微寒忽然想起了从前学过的一篇文章: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这句话,实在太契合这个人了。
高常仁又看向宋微寒:“不知这、这位公子想问什么?”
宋微寒弯起唇,尽量让自己看得亲和一些:“高常仁,你此前可见过这二人?”
……
第67章恩威并施
六月徂暑,一睁眼,天就已经亮了大半,再等下朝回来,头顶的烈日就像追着人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后背曝晒。
耳边蝉鸣不止,无端又添了几分烦郁,赵琅疾步走到檐下,扯了革带,三两下褪了官袍,才算勉强摆脱身后穷追不舍的暑气。
昭洵伸手接住他扔过来的衫子,一抬眼正对上他微微敞开的前襟,看着淹在宽大衣袍下的消瘦身形,他暗暗蹙起眉,随即狠剜了一眼锁在金丝笼里的小兽。
四目相对,笼中兽呜咽一声,谄媚地吐出猩红的舌尖,却反倒又被他瞪了一眼。
侍人搬来藤椅,又铺了一面象牙席上去,另有一人捧着碗盛了半满的绿豆汤走过来,行步间,绿莹莹的汤汁泡在瓷白碗里上下翻动,雕在碗底的莲瓣随着水波呼之欲出,教人看了禁不住食指大动。昭洵一手接过碗,一手把臂弯上的衫子送过去。
甫一落座,刺骨的凉意便贴着薄褂子钻进皮肉,赵琅轻叹一声,僵直的脊背慢慢舒缓下来。
昭洵半蹲下来,手高举到他眼前:“爷。”
赵琅接过碗,一口下去,碗就见了底。昭洵又接过碗送还回去,众人相继退去,宽敞的岩台很快就只剩下一主一仆一兽。
至此时,赵琅这才把目光投向笼子里顾影自怜的兽儿:“鸣儿。”
听到熟悉的唤声,笼中的狸翁扑着翅膀四下跳动着,鹅黄色的鸟喙微微翕动,期期艾艾的鸣声软腻得好像蜜里裹着糖。若非笼子挂得太高,锁得太严,依它那架势,怕是要直接扑过来了。
赵琅莞尔,任它婉转求欢,半点不见要放它下来的意思。一旁的昭洵始终拧着眉,目光紧紧锁着困在笼子里的狸翁。
这是一只长相极美的翁鸟,羽若白叠,尾如棠扇,喙口处一点黄,最惊奇的是,它的眼睛细长近妖,尾端上翘,因而得了狸翁一名。
然,谅是再美的美人,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意外不受她的美貌蛊惑。譬如昭洵。
似是察觉到他的敌意,赵琅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吓着她了。”
昭洵哽着嗓子一声不吭,目光移开,随即听他追问:“东西送过去了?”
昭洵胸口一颤,唇线抿直,又迅速松开:“回爷的话,早间就已经送过去了。”
不等赵琅答复,他又紧跟着说出一句:“属下斗胆,狸…咳,鸣儿的口津药性太烈,属下唯恐伤了五公子的身子,或、或引他生疑,遂私自减了量。”
赵琅似乎并不意外,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有你照顾他,本王也就放心了。”
昭洵心一颤,不自觉把脚尖移向他,一时间竟生出与那狸翁同病相怜的痛感:“是爷调教有方。”
赵琅无意与他纠缠下去,扯开话题:“顾景明那边什么情况了?”
昭洵轻轻清了下嗓子,正色道:“据探子报,自前夜起,六部的官员就陆续进了相府。”
赵琅阖起眼,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扶手:“御史台呢?”
昭洵道:“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并无任何异动。”
赵琅动作一顿,舌尖抵住上颚沉吟片刻,道:“看来,范御史是真的老了。”
昭洵俯下身:“那咱们?”
赵琅勾了勾手指,声如蚊蝇:“你去找个几个人……”
昭洵听罢,眉头一会展开,一会皱起:“爷,这能成么?”
赵琅唇角微微一勾:“放心,明日一早,那些考生就都会放出来了。”
昭洵点了点头,随即退身而去:“属下这就去找人。”
目送他离开后,赵琅深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一整个仰躺在藤椅上,视线向上,又缓缓阖起眼。
耳边的鸟鸣声渐渐停了,枝头的知了不知何时也已被扑走,昭洵不在,岩台一下子就旷了下来,此刻天地间,一片寂然无声。就着难得的静谧,赵琅眼睛一睁一闭,竟鬼使神差睡下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赵琼坐在建章宫里,如期等到了以顾向阑为首的几位重臣。
“一个月了。”是感叹,更是质疑。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赵琼收了伤怀之态,似笑非笑地看向众人:“卷子改出来了?”
顾向阑出列上前一步,抬起衣摆跪下。荣乐眼疾手快接过他递来的折子,等东西送到赵琼手里,顾向阑这才不紧不慢地恭声答道:“回禀皇上,卷子由臣署领,陶尚书、张中丞协同审改,统共列出两百二十三位贡士,呈请圣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