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作品:《千秋岁引

    “今日之后,我再也没有家人了。”

    赵璟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记起一张隐忍克制的容颜。他日再见,他和他的弟弟也会走到今日的境地吗?

    好半晌后,帛弘抬头看向端坐在正中央的佛像,菩萨依旧在笑着,即使此地已经血流成河,即使罪魁祸首就在他的眼前。

    有时候,帛弘觉得佛是没有灵性的,可见了今夜这一幕,佛还能端端正正露出慈悲的笑,他又觉得佛是有灵的。

    他取下套在帛忠手腕上的佛珠,跪在蒲团前拜了下去,念一句:“我佛慈悲。”

    随即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帛弘起身走向赵璟,神色已定:“不知靖王殿下想要什么?”

    赵璟不禁被他的认真感染,他极力撑直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如炬:“本王想请你替本王守住一个人,在有生之年,尽力护他周全。”

    “谁?”

    “乐安王,宋微寒。”

    “即便害他的人是你?”

    “即便害他的人是我。”

    第65章旁敲侧击

    宋微寒并未亮明真身,故只以崔照友人的名义入住崔府,这期间除了崔照及其院中的一些侍人,他再没见过其他的崔家人,可见其宗族内部的森严与疏离。

    至于崔照口中的查案,也不知是他当日为留住自己随口胡诌的借口,还是他大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整整两日,那位传闻中的崔大捕头并未露过一面。

    宋微寒从容惯了,不疾不徐等着崔照出招,倒是宋随,暗中摸查了崔家两兄弟的底细。

    崔照,排行老三,和他口中的大哥同出一母,都是三代嫡系,但微妙的是,他二人的父亲是嫡次子,一一轮下来,崔照继承家业的可能性微乎及微。

    许是早早看穿自己没什么竞争力,崔照在孙辈之中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大的错处没有,就是读书不用功,今日遛个鸟,明日斗个蛐蛐,对什么都谈不上热衷。

    相比他,他的大哥崔熹就更让人莫名其妙了。一个世家贵公子,要身份有身份,要门路有门路,却偏偏做了下九流的勾当。是韬光养晦,还是明哲保身?

    宋微寒的疑问并未持续多久,第三日一早,他就见到了崔熹本人。

    崔照先和宋微寒打了招呼,随后又指着他介绍道:“大哥,这位是颜晗,乐浪人士。”

    顿了顿,又向宋微寒介绍道:“颜兄,这是我大哥,崔熹。”

    一眼看过去,男人身形魁梧,浓眉亮眼,皮肤有些黑,行走间步步生风,看着确实不像寻常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崔照站在一起,还是能隐约从眉眼中看出几分相似,尤其一笑,更是相像非常。

    二人默契地打量了彼此一眼,抱拳道:“闻名不如见面,颜公子(崔捕头),久仰。”

    “早听亦闻提及颜公子,道是明经擢秀、才断过人,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听到他的称呼,崔熹心中对他也生了许多好感:“不知颜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

    宋微寒不敢在他面前扯大谎:“在下不才,至今没做出什么功绩,四处游学罢了。”

    崔熹看他形貌端正,一身儒气,料他出身不低,也确实像个读书人:“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颜兄四处游历,总归比闷在宅院里日日与死物作伴好。”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科考也在近期,颜公子怎么不去建康搏一搏前程?”

    宋微寒对上他的视线,从容道:“不瞒崔捕头,在下读书是为修己身、正己心,而无意与人纸上论高低。”

    崔熹眸光一闪,四目相对,他猛不迭握住宋微寒的手,脸上扯出一个豪爽的笑容:“深以为然。”

    一旁的崔照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我早就说过颜兄行不苟合,哪里是那些榆木脑袋可以比拟的?”

    崔熹笑骂一句:“那是人家,你可不要顺杆爬。”

    崔熹提眉,不满道:“大哥你又冤枉我,我这几日都好好读书了,我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娘,看她怎么教训你!”

    宋微寒无声看着相亲相爱的俩兄弟,心里盘算着怎么推进“剧情”。这个崔熹看着确实没什么问题,不出意外,崔照就是自己要等的“兔”了。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说正事。”崔熹收住笑,他一一看了两人,浓黑的眉毛缓缓放平:“那日你二人都在天外梦,出什么事想必多多少少都有数了,我就跟你们讲一讲后来的情况。”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第一,死者是宁家的公子,由仵作验尸,确实是死于阳脱而救治不及。第二,得知他的死因后,宁家为防有损门楣,上报衙门叫停了查案。”

    崔照忙不迭插嘴道:“既已确定他是做那档子事死的,人宁家也不想查了,咱们还在这忙活什么?早日结案,皆大欢喜。”

    崔熹问向宋微寒:“颜公子,你怎么看?”

    宋微寒凝眉沉思片刻,迟疑道:“死者…不止一个?”

    崔熹露出赞赏的目光:“是,算上宁辞疏,这已经是近一月以来的第五起了。死一个两个不足为奇,但一连死了五人,且俱死于阳脱,未免太蹊跷。”

    崔照蹙起眉:“蹊跷归蹊跷,但总不会有人逼着他们做那活儿吧,何况这事又不是赶鸭子上架就能成的。”

    崔熹反问:“若他们确实是骑虎难下呢?”

    崔照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相传民间有吸人元阳的女菩萨,专惩那些欺男霸女、私德有亏之人。”

    崔熹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一旁的宋微寒接话道:“你是怀疑他们用了东西。”

    崔照紧跟道:“嚯,别是吃了什么壮阳药。”

    崔熹略一颔首,这才继续道:“是,天外梦有人证指出宁辞疏生前吞服了药物助兴。然,补阳之物多大补,而那宁辞疏的身子却早已败光了,以他的出身,总不至于买不起几副药材。

    此外,我对比了另外四人与宁辞疏生前的行迹,发现他们早在案发之前就已经出现异常却相似之状,又俱因泄身而死,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们用了同样的东西。”

    宋微寒追问道:“敢问另四人是何许人也?”

    崔熹答道:“两个庄稼汉,一个脚夫,一个剃头匠。”

    宋微寒眉间微蹙,心底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例行公事道:“除了死因,这五人可还其他关联?”

    崔熹摇了摇头:“这一点衙门的差役早已经查过了,他们陌不相识,生前也未曾与人交恶。”

    宋微寒眉头一皱:“你确定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若确实有所谓的补阳药存在,总得有所交集。”

    崔熹亦是一脸凝重:“可以确定。若没有宁辞疏这一出,衙门都已经准备结案了。”

    宋微寒垂眸沉思良久,忽而心中一动,脱口道:“你是怀疑——?”

    崔熹怔了一怔,随即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这只是我的猜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宁辞疏生前服用过的补阳之物,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已经派人盯紧了宁辞疏生前常顾之所,一旦有异动,我们也能立即得到消息。”

    颜晗只当没看见他眼里的探究,颔首应声:“也好。”

    崔熹笑了笑,适才的郁色一扫而空:“说了正事,也该说一说’闲事‘了。我这弟弟行事多有不周,让颜公子在府中白白呆了两日,我已备下酒席,还请颜公子赏脸,也让崔某一尽地主之谊。”

    “恭敬不如从命。”

    酒过三巡,几人分道扬镳,出了院子,崔熹拦住醉意阑珊的弟弟:“亦闻,大哥问你一件事。”

    崔照打了个酒嗝,含糊道:“你问。”

    崔熹压下声音:“这位颜公子,你是从哪寻过来的?”

    崔照如实以告:“当日他在路上寻人,正好问到我,一来二去就结识了。”

    崔熹眯了眯眼:“问个人,就能问出一同逛青楼的交情了?”

    崔照歪过脸,一张俊脸烧得通红:“大哥,你莫不是怀疑颜兄不是好人吧?”

    “我没有怀疑他,他确实是个读书人。”崔熹无奈莞尔,似是想到什么,轻叹一声道:“只是觉得…很不寻常,他好像…罢了,不说了。”

    崔照精神一振:“有些什么?大哥你不会……?”

    崔熹反问向他:“不会什么?”

    崔照见他一脸的不知所谓,夸张地长吁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对人家有那…那种想法呢,虽然他确实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但是你看他那个大个子,还有那个闷驴性子,哪里有女人软和呀……”

    崔熹脸色微变,半分没有被他的插科打诨所迷惑:“亦闻,我适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哥?”

    崔照立即跟个拨浪鼓似地不断摇着头:“我一个混子能有什么好瞒你的?”

    崔熹轻叹着摸了摸他的头:“回去了。”

    崔照立即抱住他的手臂,摇摇晃晃跟着他往回走,夜风拂过,吹去一身暑气,也吹散了地上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