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璟啧了声,须臾后,心中了悟:“你的意思是……”
宋微寒缓缓弯起唇,接下了他后半句话:“以欺制欺。”
……
虽说有了应对的思路,但要想找到能“欺”住广陵王、“欺”住文昌郡主的人却有些难度,闻人语出师未捷,再叫她去,未必有用,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比闻人语更有名望的人来替郡主“治病”,以保万无一失。
恰这时,数斯醒了。
宋牧正靠着床棱昏昏欲睡,朦朦胧中,隐约察觉到一双眼正毫不遮掩地打量自己,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迷茫之间对上一双幽暗的黑瞳,当即一个激灵跌坐在地,人也随之清醒了。
很显然,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并非从前的痴儿,他双眼混沌无光,脸上的青筋也褪去了许多,但这一眼,仍教宋牧汗毛直立,膝盖也似软了。他不敢问话,更不敢动,只盼有人能进来打破僵局。
就在这时,他瞥见门口的黛色衣摆,一声哀叫后猛地抱住了宋随的腿弯,手指着数斯道:“行、行之大哥,他醒了!他醒了!”
宋随当即正色,一手捞起宋牧后径直向里走去,众人也闻声而来,入眼便见数斯坐在床上痴痴望着床尾,也不说话,却也不似从前那般“活泼”。
“师兄!”闻人语倒是丝毫不惧,上前扶住他的肩,黛眉微蹙,眼中似有泪:“你终于清醒了。”
数斯茫然地偏过脸,昏暗的眼微微一亮:“你…是谁?”
闻人语似乎并不惊讶,仍笑意深深地看着他,语气更是罕见的轻柔:“师兄,我是阿语啊。”说着,又指了指自己,重复道:“阿语,我们一起长大的。”
数斯跟着她叫了声:“阿…语……”紧跟着,他脸色骤变,眸中血色却渐渐散开:“师父?师父呢?”
闻人语眸光一暗,勉强挤出笑:“师父让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去,一起去看他老人家。”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看着二人,原以为会有一场恶仗要打,不想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竟如此平和,也许后续的事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复杂了。
正想着,便见床上的少年忽然跳起身,目光直直对着自己:“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这个“他”,不言而喻。
此话一出,宋微寒当即大窘,还不等他想好怎么打圆场,数斯已走到眼前,脱口而出:“师父。”
宋微寒更是尴尬,不由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闻人语,只见她亦是一脸惊色:“师兄可能…把您错看成师父了。”
宋微寒眼神一定,当即握住数斯的手,轻声应道:“我在。”
数斯怔怔地看着他,话却是对闻人语说的:“阿语,我想和师父单独说说话。”
闻人语微微皱起眉,却也不知如何驳回他,只好歉意地看向宋微寒:“劳烦您替贫道好生安抚他一番。”
宋微寒心领神会:“我明白。”
支开几人后,守在暗处的赵璟登时冲过来拍去数斯的手,护食似的瞪着他。
数斯的手在空气中微微一僵,随后迅速收回背到身后,举止神态一改之前,尤其那双晦暗的眼,此刻正透着算计的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呐,靖王爷。”
说罢,他又仔细看向赵璟那张凄惨的脸,再瞧他略显滑稽的动作,双眉一挑,自顾自答道:“看来这些年里,您老经历了不少事。”
第54章以欺制欺
赵璟并未被他有意无意的挖苦刺到,而是用余光扫向一侧的宋微寒,似笑非笑:“托你惦念,还不错。”
数斯促狭一笑:“不知您此番召草民前来,可是有何要事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就希望你能跟着这位…乐安王进一趟广陵王府,届时我会教你一番说辞,你照着背就是。”赵璟径直坐了下来,继续道:“当然,事后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你的。”
数斯眸光一闪,正面看向宋微寒,脸上也迅速堆起笑:“您这真是折煞草民了,能为二位王爷效劳,是草民的荣幸。”
赵璟当即板下脸,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莫要再说这些虚的,一码归一码,你们江湖上的规矩本王还是懂的。你为本王办事,本王自然要允以酬谢,否则,倘这事传出去,不得坏了本王的名声?”
数斯朗声一笑,也不再推托:“既如此,草民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草民这副肉身您也知道,就这一日光景能用,敢问可是即刻就动身?”
“不急,申时再去,至于现在……”赵璟顿了顿,回望向宋微寒:“就劳你想个法子把你那师妹支开了。”
“这个好说,那,您二位就先请稍等片刻,草民去去就回。”说罢,数斯有模有样地向两人行了一礼,随后退身而出。
一旁的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分明是一张十岁出头的脸,行为举止却老道得像个三四十岁的人,态度也不像他之前见到的那几个跟随赵璟的人,果真如闻人语所言,是受了招安,而非投诚。
“怎么不说话?”人一走,赵璟又没皮没脸贴了过来。
宋微寒:“我在想,你适才可真像个老江湖。”
赵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当即一叹,无奈道:“没办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向来自成一派,跟他们摆官架子没用,人太散,剿也剿不清,不如随他们去了,必要时嘛,也可以成为朝廷的一把快刀。”
宋微寒抿直了唇,没有应声。的确,江湖人没有依托,用起来确实比朝廷里的人更干净,可赵璟怎么就露了马脚呢?
“冀州的时疫,你打算怎么办?”
赵璟摸了摸下巴:“这事儿让闻人语自己说去,咱们没必要欠这个人情。”
宋微寒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是想让他去替郡主’治病‘吧?”
赵璟歪过脸:“这世上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擅毒吗?”
甭管有没有,眼下他们能用的就这么一个。不得已,宋微寒只能硬着头皮把人领去了广陵王府。
章犁一见是他,不由皱起脸、哈着腰,苦口婆心道:“王爷,恕小人失礼,您还是改日再来吧,老爷如今正在气头上,眼下这一时半会恐怕不便接见您。”
“不知广陵王何故大动肝火?”宋微寒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明知故问。
见他不肯走,章犁只得耐住性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得了场怪病,久治不愈,前些时日来了个自称闻人神医的江湖骗子,一见小姐,拿不出方子不说,一会说小姐没病,一会说小姐有病,您说,这不纯纯胡扯么?”
宋微寒暗暗发笑,面上却一派正经:“此事本王也略有耳闻,得知郡主身体抱恙,特地带了位先生来给郡主医治。不知如此,本王可还能进这道门?”
章犁腰一振,原先萎靡的神情立即精神起来:“能能能!王爷请随小人来!”
说着,一脚踹过杵在一旁的家丁:“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请老爷!就说小姐有救了!快去!”
再等他把脸转向宋微寒,又是一副褶子成精似的笑颜,章犁一边笑,一边弓着腰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不多时,赵承君就从内堂跌跌撞撞、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几乎一脚就要给两人跪下来:“还请先生救我儿!”
宋微寒慌忙将人扶住:“王爷不可!”
赵承君抹了抹眼角的泪,看向一旁戴着斗篷的数斯:“想必这位就是——”话未说完,一张熟悉的脸庞便倏地映入眼帘,他当即色变,厉声喝道:“是你!”
说着,他一手拂开宋微寒,语气不善:“乐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微寒仍是一脸镇定:“还请王爷稍安勿躁,数斯今日来,是替郡主治病的。”
赵承君目露狐疑:“他会医病?”
宋微寒笑了笑:“旁人救不了,但郡主的病,还是可以一试的。”
赵承君仍皱着眉:“怎么试?”
宋微寒却卖起了关子:“这法子颇有些门道在里面,眼下这一时半会,羲和也无法向您一一道明。不如这样,您先带我们去见郡主,等亲眼看见,您或许就能明白了。”
赵承君此时也定了下来,他警惕地瞥了眼数斯,复又看向宋微寒,知道他这是有事求自己,故而不肯把法子说出来。
见他不吭声,宋微寒便稍稍透了些口风出去:“郡主所患心疾,积久成毒,再耽搁下去,怕是……”
赵承君目光一凛,左右三思后,料他也不敢诓骗自己,便勉强应了:“你们随我来。”
与此同时,内院的一间古朴典雅的闺阁内,一素衣女子正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角,两眼痴痴,面色惨白,印堂发黑,一副将死之相。此女正是广陵王之女——文昌郡主赵璃清。
见几人进来,一旁随侍的丫鬟立即退到一旁,赵承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言语神态一改之前:“闺女,闺女。”
赵璃清转了转眼,艰难回了声:“阿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