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品:《千秋岁引

    他转过身,抢过宋随的马,大手一挥:“行之,你把卫姑娘送回去,不必跟着本王。”

    宋随无声颔首,再抬眼,他已融在夜色里,辨不出行迹了。

    长风四起,青年驰骋在凛冽冬风里,他紧紧攥着缰绳,不断挥动马鞭,好似要把风声和不安一同甩到身后。

    朔风亦是不负所托,呼啸着化成细长锋利的冰刃,穿过他的肢体,闯入他的血肉,意图将他撕裂开去。

    下一刻,变故陡生!

    马儿许是被勒疼了,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后迅速向一边倒去,刹那间,马背上的青年被径直甩了出去,直滚出几丈远才堪堪停住。

    长久缓息后,宋微寒挣扎着欲要撑起身子,奈何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支起一条腿半趴在地上,全身亦是痛到不能再痛,却依旧难掩压在胸口的那股郁结。

    他紧紧咬住牙关,双眸逐渐压暗,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一条霜色下摆落在他面前。

    “赵...赵璟。”见是他,宋微寒立即收了心,一声呼唤后,竟不觉红了眼眶。

    赵璟蹲下身子与之平视,玩味地看着狼狈的青年:“怎么?”

    “我…胸口痛。”最讽刺的是,这股阔别已久的情绪并不属于他。

    赵璟这才认真,微微蹙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突然伸手摸向他身前:“这儿?”

    宋微寒正欲解释,忽觉一股精气钻进皮肤里,如流水般在胸腔处缓慢游动着,不多时,压在那处的郁闷便随之消散。

    他不由有些新奇,抿着唇盯住按在胸口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漂亮得过分,指骨分明,结实而有力,果真是能耍得动数十斤兵器的手。

    赵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察觉到手下微微失衡的心跳,他略一挑眉,并不急着将手抽回。

    一直等到宋微寒投来疑惑的视线,他才不紧不慢将人扶了起来:“你伤在筋骨,不便骑行,我背你回去。”说完,便背过身弯下腰去。

    宋微寒迟疑少许,撑着他的肩爬了上去,赵璟立即扣住他的腿,提劲将人送了上去。做完这些,他稍稍吐出一口气,心道:还挺沉,估计能追上朱厌了。

    “走了。”

    宋微寒闷声一哼以作回应,自我意识逐渐回笼,联想起赵璟反常的温柔,他暗暗称奇,却也说不清这莫名的安心从何而来。

    进了闹市,远远便听见熟悉的吆喝声:“卖糖人喽!糖人,五文一个!”

    闻声,宋微寒轻轻弯起唇,忽然起了坏心思:“糖人。”

    赵璟循声看向那处,难得好言安抚:“不好吃。”

    宋微寒岂肯轻易让他躲过去:“我想吃。”

    无法,赵璟只得走向正在吆喝的男人,顺道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厌也很委屈,万万没想到接头的时候又遇上了乐安王,而且,这一次还带上了自家主子。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这位客官,您是要买糖人吗?”

    “嗯。”赵璟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怎么卖?”

    朱厌抹了抹额上的虚汗:“五文一个,八文两个,客官您要怎么买?”

    “来一个吧,就......”赵璟心中一动,别有深意道:“就按着我的脸捏。”

    朱厌愣了下,而后连声应道:“好嘞,客官稍等。”

    这时,宋微寒探头接了一句:“捏的好看些。”

    “好好好。”

    赵璟嗤笑一声,心道你还真以为他能捏出个像样的玩意儿?

    果不其然,朱厌再次递来一个面目全非的糖人:“客官,您看您可还喜欢?”

    赵璟抿了抿唇,实在无法忽视他过于明亮的眼睛,又碍于身后之人,只得道:“甚得我心。”

    闻言,朱厌一扫忧心,乐呵呵地直笑:“您喜欢就好,您喜欢就好。”

    宋微寒默不作声注视这一切,心中更是好奇,看这“老板”憨傻的做派,莫非身怀绝技,才能得赵璟青睐收作部下?

    “你之后去乐安王府,找一个叫宋宜安的管事,自然会有人给钱。”赵璟一手接过糖人,随即递给宋微寒:“快点吃,别弄到我身上。”

    宋朱二人无声对视,均是暗暗一提心:“好。”

    二人离去后,又有一人走到他面前:“老板,来串糖人。”

    来者身着一套亚麻色布衣,相貌平平,奇怪的是,他的五官皆是不俗,凑在一起却又再寻常不过。

    停了停,他不动声色环顾四下,声音压低:“主子出府了。”

    朱厌点了点头,闷声捏着手里的糖人。

    见他不说话,那人蹙起眉,面露不悦:“你怎么哑巴了?”

    “我听到了。”朱厌举起糖人推到他面前,朗声道:“客官,你的糖人。”

    他不但知道主子出府了,他还看见主子背着乐安王来买糖人了,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玩意看不见?

    “话我已带到,你领着狌狌去找人。”男人接过糖人,嫌恶而平静地说道:“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

    朱厌抬起脸:“那不行,这可是我老朱家祖传的手艺,可不能断在我手里。”而且,主子刚刚还夸他捏得好。

    “……”男人顿时哑然,两眼一翻便举着糖人走了。

    这厢赵宋二人已走出闹市,再过一条街就能抵达王府。沉默数久,赵璟终于发话了:“既然难受,为何不随婧未离开?”

    宋微寒没有答复,只是无声看着他的颈背,长长的疤痕缠绕在他颈侧,犹如一条蛰伏的藤枝,蜿蜒曲折,一路向下,淹没在霜白的衣领里。

    男人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得让人听不出情绪:“说话。”

    宋微寒沉下眉,轻声回道:“你我已作下约定,我不能一走了之。”

    赵璟冷笑道:“你离开建康,我恐怕比谁都高兴。”

    “赵璟,我想家了。”宋微寒并未理会他的刻薄,自顾自道:“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赵璟身形一顿,误以为他是指痛失双亲的事,终于软下心肠,他将宋微寒下沉的身子向上颠了颠,厉声道:“行了,既然选择留下,就不要再后悔了。”

    言罢,他再次阔步向前走去,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被彻底笼罩在黑暗里,将万家灯火和喧嚣全数甩在身后。

    昏黄的屋子里,赵璟褪去假面,随后半蹲下卷起宋微寒的裤管,挑起一指苏木膏,狠狠按在他膝盖上。

    “嘶——”宋微寒顿时被打回原形,长吸一口气后叱道:“你做什么?”

    赵璟冷哼一声,欲笑不笑道:“收起你这副拿腔作调的做派,这里可没有什么莺莺燕燕等着看你。”

    宋微寒一时无言,随即压平唇角,道:“如此你可满意?”

    赵璟挑眉一哼,算是默许了。

    宋微寒又是暗自一叹,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情绪也跟着高涨了些许:“今日除岁,我有东西给你。”

    赵璟眼睛一抬,来了兴趣。

    宋微寒翻身从床头扒拉出一个锦盒递给他:“仓促了些,你莫嫌弃。”

    “定情信物么?”赵璟张口就是一句,下一刻却骤然噤了声,手指微颤。

    锦盒里放着的,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半面面具,其上雕着牡丹云纹,烛光照在上面,隐约可见龙形游动,十分吸睛。

    但最重要的是,牡丹是母亲生平最喜之物。

    看着他满脸难掩的触动,宋微寒心中大石总算落地,虽说不能预知剧情,但好歹是拿捏住了赵璟的喜好。

    而本该厉声质问的赵璟,却在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后,行将出口的问话兜兜转转又咽了回去:“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

    再无他话。

    无言之间,宋微寒摸了摸忽然作痒的手臂,却被赵璟眼疾手快抢先截去。

    宽袖被卷起,层层叠叠的绷带跃入眼前,赵璟呼吸一窒,作势就要拆开捆在他手臂上的绷带。

    宋微寒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能拆。”

    赵璟不疑有他,三两下就把绷带拆了个干净。看着面前已经烂得没眼看的手臂,他不禁心头一震,没有出声。

    见状,宋微寒后背僵得笔直,更是不敢多言。

    明晃晃的苦肉计。

    须臾后,赵璟放缓了手劲,柔声问道:“疼不疼?”

    宋微寒:“已经…不疼了。”相较于赵璟所受的苦楚,他不过是被几块火炭灼伤,可没有在赵璟面前卖惨邀宠的胆量。

    赵璟用手指在血痂上轻轻刮蹭着:“这样,可舒服了?”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他疑惑地抬起脸,意外对上宋微寒目不转睛的视线,他微微歪过头,顶着一张溃烂的脸,大言不惭道:“看我做什么?太好看了?”

    “……嗯。”

    今夜,二人的交锋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多到他们快要忘了彼此的初衷,不论是宋微寒的示弱,还是赵璟的真诚,都在微弱的烛光下变得有迹可循。

    或许,宋微寒确实是真心待他,赵璟也会有男儿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