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顿时哑口无言,思忖半晌后,决心剑走偏锋:“若他们动了未儿呢?”

    不出所料,赵璟的目光果然变了一变:“你想我做什么?”

    宋微寒抿着唇,心中疑虑更深,联想起适才在地牢里的异常,更觉这兄妹二人之间的关系定然另有文章。

    “我要你帮我重归故土。”

    赵璟乐了:“宋羲和,你莫不是被吓傻了,而今我大势已去,尚且自身难保,拿什么去帮你?”

    宋微寒面色不变:“若你出去了呢?你说…他们会更担心你,还是更担心我?”

    闻言,赵璟倏地收起笑,一双眼里俱是冷厉:“你想让本王给你当活靶子?你好大的胆子!”

    宋微寒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吓了一跳,好半晌说不出话,但事到临头,已退无可退:“你先别急,我说了,这是交易。你助我脱身,我自然也会好好报答你。”

    赵璟冷眼将他从头至尾扫了个遍,咄咄逼人道:“报答?你能给我什么,皇位么?”

    眼见对方正中下怀,宋微寒一扫忧惧,他当即定了定神,沉着眉作苦恼状:“这……”

    赵璟显然来了兴致:“你犹豫什么,既然你决心致仕,还管这江山是谁的?否则,即便你回了乐浪,未必不会再经历一次当年的无能为力,亦或是你想让你的子孙步了你的后尘?”

    见他逐步入套,宋微寒见好就收,却也没有当场应下,而是道:“那你做了皇帝呢?你能轻易放过我?”

    赵璟露出蛊惑的笑:“你放心,只要你乖乖放权,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这个‘大功臣’。”

    宋微寒又是迟疑片刻,沉声道:“我此刻还无法应下,你给我一些时间考虑。”

    赵璟微微一耸肩,漫不经心道:“随你。”

    ……

    思绪回还,他无声看向枯坐在椅子上的宋某人,面露犹疑。

    他虽不会轻信宋微寒的一面之词,但他很好奇,这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铤而走险、甘愿将自己放出去?还是说,他其实已经查到了那个秘密……

    哼,天道轮回,或许是时候轮到自己坐山观虎斗了。

    第9章置之死地

    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宋、赵二人非常默契地保持着不亲不疏的距离,你来我往,点到即止。直至一月之后,事态终于有了转机。

    岁末天寒,大雪纷繁而至,整个建康城被笼在一层洁白之中。

    宋微寒提着一坛暖酒来偏殿时,赵璟正躺在摇椅上假寐,手里抱着一只汤婆子,好不快活。

    见状,宋微寒不禁心生艳羡,自己几乎每日都在赶朝会,便是难得旬休,也得琢磨着如何与新帝及朝臣周旋,哪里有他这般自在?不过,都出来这么久了,赵璟一方为何还没有动作?

    正当二人互相打量盘算之际,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宋羲和,你这是何意?!”

    终于来了。

    宋微寒无声瞥了后方一眼,随手理了理衣冠,缓步出了偏殿。

    “王爷……”见他出来,宋随为难地唤了一声,一双剑眉也拧成一团。他至今还没能理清两人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好半推半就,以全双方颜面。

    “无碍,你先下去吧。”宋微寒仍是一脸云淡风轻,他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正对着眼前这个满眼怒火的少女:“对了,你派人送点炭火去偏殿,这天…太冷了。”

    宋随应声而去。

    等人走了,宋微寒才缓缓堆起笑容,开口道:“未....”

    这一声还未落地,一卷金色布帛便已狠狠砸在他脸上,他无奈一叹,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圣旨,平和而怜爱地看向她:“天物不可任意弃之啊,郡主。”

    叶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哑声自嘲道:“看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也是,你如今做了摄政王,若你不同意,这封圣旨也批不下来。”

    言罢,少女强自弯了弯唇角,在长久挣扎后,终究还是把压在胸口的质问说了出来:“当日你应下我,待制住赵璟、扶十三皇子即位后,便会替父亲、替叶家平反,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停了停,她忽然软下语气,近乎乞求地看向他:“羲和,那日在地牢是我做错了,赵…赵璟是你重要的人质,动他,是我犯糊涂,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你。有事我们可以商量,你帮帮我,帮帮叶家。”

    “并不关那日的事,和赵璟也没有任何干系。你父亲的的确确贪了赈灾银,平反不了。

    其次,赵璟并不是我的人质,皇上至今仍无任何旨意下来,也没有经过三堂会审,他仍是我大乾的正一品京官,是先皇的嫡长子,你贸然对他下手,这是欺天的死罪。”

    宋微寒掸了掸圣旨上的雪,径直递过去:“皇上仁厚,念在你从龙有功,不再追责你父亲的罪孽,甚而破例赐你郡主封号,准许你重建叶家。如此,你还有何不满意?”

    闻言,叶芷当即变了脸,一字一句反问道:“若非赵璟从中引诱,我叶家怎会遭此祸难?我在他身边整整藏了三年,日复一日地装痴扮傻,难道就是为了这么一个郡主封号?”

    少女的失态,让宋微寒禁不住胸口一窒,他急忙沉下心,说出口的话也越发苛责:“若你父亲没有贪赃的心,任旁人如何诱导,他都不会碰一分一毫的赈灾银。”

    叶芷咬紧牙关,仍不死心道:“可我叶家数十口人命又该如何去算?他们是无辜的。”

    “荆州百姓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你真正该去怨、去恨的,是你的父亲。”万千心绪涌上胸口,宋微寒自认并无所谓的济世之心,但眼下这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却是压制她的最好办法:“若他心里有你们,断不会去冒这个险。何况,他中饱私囊、监守自盗,还有何颜面平反,又该如何平反?”

    叶芷身形一滞,顷刻间仿若失语,她怔怔地仰着脸,任由大雪欺身,满鬓白絮,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此景入眼,宋微寒更觉苦痛,他不断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却始终不敢再直面对上她的目光。

    长久的沉默和犹豫后,他终于勉强定住神,上前将圣旨轻轻放进她手里,似在劝慰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人活着,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

    叶芷怔愣地接过圣旨,五指却不自觉收拢成拳,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再看他一眼,睫毛颤颤,雪落在唇间,终究还是转身顾自出了内庭。

    宋微寒却仍旧立在原处,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倩影,无奈苦笑:“对不住,如果…对不住,我不是你真正想见到的那个人……”

    “王爷……”低哑的男声再次响起。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转身警惕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紧跟着又陡地反应过来,故作轻松地唤了一声:“行之,你怎么还在这儿?”

    宋随却一脸认真:“王爷在哪里,宋随就在哪里。”

    宋微寒更是心惊:“适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宋随直言承认,他适才站在不远处,自然将二人的所有表现统统收于眼内。男人的隐忍与悲悯,女人的苦痛与挣扎,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却更像是在自我讨伐。

    那一刻,他忽然茅塞顿开,所有的不理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他微微抿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低声宽慰:“属下明白,您做了乐安王之后,许多事便不能再随心所欲。叶姑娘是罪臣遗孤,一言一行皆被察于眼下,更遑论她那日险些害了靖王,已是犯下大忌。只有您远离她,才能将旁人的视线引到别处,这也是保全她最好的办法。”

    一番话下来,宋微寒也不知该说是震撼、还是害怕了,他自认隐晦至极的私心,竟被他一语道破。

    他和晏书有约在先,本该一心一意向着赵璟。可即便认清了自己永远无法替代原主的事实,却仍旧不能真正将叶芷置之度外。

    于是,他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做下这一连串有违常理的事,为的就是将她永远送出这场逆流,即便也因此伤了她的心。

    但,人活着是可以没有爱情的。

    至于那个被他占据身体、不知死活的“宋微寒”,被怨恨也好,被诋毁也罢,活着的人总归要比故去的人更重要。

    然而,他的私心却被这个原主最亲近的人轻易参破。

    看着一脸正色的男人,宋微寒缓缓扬起笑,轻声问道:“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么?”

    宋随略一颔首,温声道:“您和从前并无不同,若一定要说有改变,便是多了三分先王爷的气魄与自持。”

    闻言,宋微寒的心顿时落了下来,随即又起了他念:“附耳过来,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宋随默然听令上前。

    宋微寒一手掩在唇前,压低声音:“先帝殡天当日,曾写了两封遗诏,其中一封是令靖王继位的,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当日在宫中侍疾的大臣里究竟是谁拿了这封诏书。此事系关重大,切不可走露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