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失败的人生与穿越的契机 (000. 这里,不欢迎你)
作品:《无语之神:被认可的名字》 零、失败的人生与穿越的契机 (000.这里,不欢迎你)
巷子偏僻而狭长,两侧的店铺全数关门熄灯,却有一处光亮,从深处微微透出——那是「流光溢彩」的招牌。高掛在墙上,像是被谁打翻的银粉,在一片漆黑中,闪烁着淡紫与金绿交织的光芒。
康博学推了推脸上厚重的黑框眼镜,再拉了拉斜背包的背带,彷彿不做些什么,就无法压制心中的那股不安。
最上方的釦子,抵着他的喉结,有点紧。
那是一件平整笔挺的格纹衬衫,线条分明,恰好反映出他此刻的拘谨。
在这漫长的一小时内,他一共掏过五次手机、三次钱包、两次那张捡来的、佈满鞋印的酒水单,甚至还往门口迈出过一步。
但他退回来了。
尖锐的笑声、酒杯碰撞声,依稀可听见。音乐有种温柔而残忍的节奏感,像是在说:「这里——不欢迎你。」
他低着头,思考着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不是来约会、不是来放松、也不是来冒险……
对,他是来逃跑的。
他终于踩上那道向下延伸的阶梯,恍若走入一条深邃幽暗的喉咙。每下一阶,就像更接近那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一点。
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动兹,动兹,动兹,动兹——
低频的鼓点规律地撞击着耳膜,整个胸腔也随之一阵阵颤动,紫红与蓝绿交织的灯光斜斜洒落在墙面上,宛如一场绚烂的霓虹雨。
眼前的人影扭曲着、曖昧摆荡,恰似一堆新鲜上架、正待挑选的肉体。
薄雾从舞池间逐渐散开,他才看清楚——这里从头到脚、从台上到台下,全是男人。他们彼此拥抱、摩擦、嘴唇紧黏在一起,甚至有人踩着高跟,头披金发,在拥挤的人潮中自由穿缩。空气中瀰漫着荷尔蒙、汗水,与被渴望点燃的火。
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难走进来。
静静地站在吧台旁,内心彷彿还期待些什么。
没有任何目光停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也不记得点了什么。只知道,眼前的玻璃杯已经见底。
酒保好像和他说过话,他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嘴角似乎抽动过几下。
脑子有点昏,他已经很久没喝酒了,更别说是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
灯光斜洒在杯缘,馀光在桌面上晃啊晃。他一手撑着下巴,身体时而轻、时而重,像浮在某种看不见的液体里。墙面彷彿开始扭曲,灯光像水母一样游动,人群也全变了样。一个、两个、三个……他隐约看到几个大得可以一脚踩死自己的巨人,从烟雾与音浪中探出头来,低头俯视着他。
他已经失业十个月了。
自从大学接触社会学起,一路唸到研究所,再到博士班毕业,他耗费了十几年的光阴,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想着只要读得够多、够深,就能成为某种会被社会需要的人。
为了专心读书,他甚至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好吧,其实是不敢。在学生时代,他仅偷偷暗恋过两个十分可爱的小男生,但他根本不敢说出口,唯恐遭到拒绝、惹人厌恶,更害怕信奉阿们的爸妈知道后,逼着他跪在床头懺悔。
那么,毕业之后又如何呢?
一封封履歷投递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连得到一句谢谢都显得弥足奢侈。直到有一天,他竟然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面试邀约。
那是一家文化研究机构,装潢高雅,氛围融洽。他依然记得,自己当天穿着烫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手里紧紧握着论文摘要,彷彿一隻终于被社会召唤的召唤兽。面试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许多,甚至短暂地燃起了期待。
然而,他却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卡住了。
他看着面试官,对方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坐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地抬头。
面试官:「你确定……还要再一杯吗?」
康博学:「???」
他猛地一怔。眼前原本那张面试官笑容可掬的脸,此刻却在迷离的紫光中模糊、拉长、扭曲。他意识到,那张脸已经变了。
「你确定还要再一杯吗?」
声音终于和正确的表情配对上,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无奈与一点点的同情,康博学这才意识到——
自己根本不在面试现场。
「嗯。」康博学点了点头。
冰块滑进酒杯,撞击出清脆一声。他看着酒保俐落地倒酒,动作稳定,袖口捲起,轮廓乾净清秀。
......嗯,好像也还满可爱的。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面试官的脸又浮现了。不是之前温和的微笑,而是整张脸忽然拉近、扭曲,像从脑海深处探出,逼他说出某个被压抑很久的答案。
康博学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那张已不存在的脸进行控诉:「我是社会学博士!博士欸!」
他的吼叫声,和低频的鼓点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
「你们那种薪资制度根本就是剥削!在压榨我的剩馀价值!」
他指着空气、指着面试官、指着资本主义,似乎已分不清虚实。
「你知道我念了几年书吗?十年!十年欸!从象徵互动论读到高夫曼,从结构功能到傅柯的权力理论,每一个理论都在告诉我们——人,不该这样活着!」
周围传来零星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小声嘀咕:「社会学博士?来酒吧上课喔?」
更远处一个穿吊嘎的壮男皱着眉说:「欸这人醉了啦,谁知道他平常干嘛的,现在会这么惨是有原因的吧。」
康博学没听见,或是假装没听见。他仍站在吧台前,自顾自地说着,语速飞快,语气却越来越不稳。
「你们要的根本不是人,是可以量產的商品,是便宜又听话的工具!」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干他真的讲剩馀价值欸。」
重低音的震动依然持续着,却成了被谁遗忘在墙角的掛鐘;一下、两下,优雅而轻盈地重击他破碎的自我。
灯光还在闪,人群还在动,但对他来说,一切都慢了下来。笑声像海水一样漫过他的耳膜,空气变得稠密,光影也一点一点模糊。
突然,他感受到空间的剧烈排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背后伸出,把他从这场狂欢中拽离。
「啪——」他被店员像垃圾般扔出门外,手上还紧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搞不清楚什么年份但贵得半死的格兰利威。
清晨的凉意擦过,他咳了一声,像是要把酒精与羞辱一起咳出去,但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暗处响起,低哑却清楚。
「那瓶空的,可以换给我吗?」
眼前出现一名满脸皱纹、背着破布袋的拾荒老人,静静站在街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双手空空,眼神却透着奇异的坚定。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还没从体内翻涌的酒精与刚刚那些讥笑声中抽身。
「那瓶空的,可以换给我吗?」老人笑了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角,声音像拂过灰尘的风。
康博学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瓶子。还剩下一点点酒液,摇晃时闪着微弱的琥珀光。他本能地将瓶口凑近嘴边,想喝掉最后一滴,但手停在半空。
「你要拿什么跟我换?」他下意识地问。
老人收起笑容,用一种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神凝视着他。
「你不知道我会给你什么的期待感。」
店里的灯光亮着,紫红的霓虹仍在墙面游移。
音响里传出一首慢拍、近乎催眠的柔和电子乐,像某种醒酒前的晚安曲,悠悠地从墙角的喇叭渗出。
舞池空荡荡的。
最后一位客人——那个喝得烂醉的剩馀价值博士,刚刚被门口的壮汉架出去,留下半张屁股印、一地杯盘狼藉,还有吧台上的一个纸摺信封。
酒保弯腰捡起那封信,本以为是想搭訕的小情书,随手打开,却是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票,旁边潦草写着:
「你是今天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谢谢你。」
他怔了一秒,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在胸口慢慢摊开来。这种话——说实在的——不该让人愧疚。但他就是愧疚了。
酒保皱着眉,走上阶梯,眼神寻找着那名醉酒博士的身影,却早已看不到人。
只有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格兰利威,身上穿着的,是和博士一模一样的格纹衬衫。
老人推了推眼镜,眼神不急不缓,像在评估什么。接着,他握紧手里那瓶空酒,转过身,拖着微跛的步伐,沿着人行道笔直前行。
那背影没再回头,慢慢缩进清晨泛蓝的雾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