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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白衬衫与熨斗

    摄影展的前一天,三个人原本说好下午三点去学校暗房冲底片。

    那个暗房是摄影社借的,老师说好了,时段是她们的。

    没想到她们三点到的时候,灯是开着的。

    小晴敲了门,出来的是摄影社的一个学妹,看到她们,表情有一瞬间的躲闪,然后站稳,「学姐,我刚好有底片要冲,先用一下——」

    「这个时段是我们的,」小晴说,语气很平,「你几点可以好?」

    学妹说要再一个小时,但语气有点虚,暖汐看着里面,她进去要冲的底片明显比一个小时多。

    她们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鐘,学妹没有出来。

    佩珍去敲门,没有回应。

    小晴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走廊上,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摄影展明天开幕,学妹知道她们要冲底片,故意把暗房佔住。

    「那怎么办,」佩珍说,「今天冲不了,明天就没有东西可以展。」

    暖汐站在走廊上,手机已经拿出来了。

    她打开和陈白曜的对话框,传了一行字:「暗房被佔,底片今天冲不了,你有没有办法。」

    她传完,自己也不太确定他能做什么,就是第一个反应是传给他。

    没过多久,他回:「你们在学校吗。」

    他来的时候比十分鐘快,走廊另一头的脚步声,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暗房门,看了一眼她们三个,「底片在你们手上?」

    「在,」暖汐说,「但没有地方冲。」

    「洗衣店,」他说,「阁楼遮光够用,我来弄。」

    小晴和佩珍对看了一眼。

    「说了可以就可以,」他说,「走。」

    小晴和佩珍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小声说话,说阁楼是什么样子、布料研究在哪里、那块深蓝色的是不是暖汐说的那一块。

    暖汐走在前面,跟陈白曜并排,她已经走过这条巷子很多次了,她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已经熟了,就是脚知道怎么走。

    洗衣店的门是虚掩的,陈白曜推开,「奶奶,我带人来用阁楼。」

    奶奶从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几个人?」

    「三个,」他说,「冲底片,要一两个小时。」

    「好,我去拿饮料。」奶奶看了暖汐一眼,点了个头,像是认识她的那种点头,然后转回去了。

    小晴凑到暖汐旁边,小声说,「奶奶认识你?」

    暖汐想了一下,「我有时候会在这里打工。」

    还没等小晴他们问,陈白曜已经往阁楼的方向走,「上来。」

    阁楼很小,但他说的没错,遮光够用,天窗有一块木板可以盖上,四面的墙缝他拿布条塞住,

    小晴站在阁楼中间,看着那些布料样本和掛在架子上的材料,「这里是你们研究布料的地方?」

    「嗯,」陈白曜说,没有回头,继续压墙缝。

    「那块,」佩珍指着角落那块深蓝色的布,「是失败的那块吗?」

    「对,」暖汐说,「第六次试做,边缘过曝。」

    佩珍凑过去看,「但感觉很好看。」

    「失败的,」暖汐说,但她看着那块布,边缘那个困住的光,她想,也许佩珍说的有一点对,它是失败的,但那个失败有它自己的样子,而且还满好看的。

    她没有继续说这个,把视线移开,开始帮陈白曜排显影盘。

    他们各做各的,小晴和佩珍帮着把细绳在阁楼横梁上绷好,暖汐排液体,陈白曜把最后几条缝处理完,站起来,「试一下。」

    黑暗落下来,完全的,四个人都停在原地。

    暖汐站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但适应不了,因为这种黑是真正的黑,没有任何光源,她的眼睛找不到任何可以对焦的地方。

    她往前移了半步,想确认显影盘的位置,鞋尖却碰到了什么硬的边角。

    「不要动。」陈白曜的声音在黑暗里,比她预想的近。

    她僵了一秒。「你在哪里?」

    「你右边。」他说,「确认一下,等下就开灯。」

    她下意识往右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知道」让黑暗变得不一样,感觉安心了很多。

    「角落呢?」小晴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那边——」

    「我在那边。」佩珍说,「没有漏光。」

    「中间呢,暖汐你那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轻,感觉就是不敢大声,像是怕会惊扰到什么秘密。

    黑暗里安静下来,接着她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再往右一点她可能会撞到陈白曜。

    她听到他的呼吸,不算很近,但在这种静里,变得很清楚。

    她忽然有点好奇,如果她现在伸手,会不会碰到他的衣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天窗就被打开了。

    她瞇起眼睛,等视线慢慢回来。

    陈白曜就站在她右边,比她刚才以为的还要近,近到如果她刚刚真的往右走一步可能就撞上了。

    他低着头检查墙缝的布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背脊还是那么直,白衬衫在阁楼的光里亮的不可思议。

    暖汐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刚刚黑暗里,陈白曜是不是也知道她站得那么近?

    陈白曜把天窗重新打开,光回来了,小晴和佩珍都松了一口气,佩珍说,「还好,我以为会有。」

    「我说可以就可以,」陈白曜说,语气很平。

    布置好了,陈白曜说他下去看顾店,说了声有事叫他,然后走下阁楼去了。

    暖汐换上红灯,阁楼在红光里变成另一个地方,那些布料样本、那些架子、那块失败的深蓝布,全都变成深色的剪影。

    小晴和佩珍在旁边帮着,三个人把底片一格一格夹到细绳上,让它们在显影液里慢慢出来。

    没有人说话,阁楼很安静,红灯很暗,偶尔听得到楼下洗衣机的低鸣,和奶奶在厨房里走动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佩珍小声说,「这个地方很好,完全救了我们啊!」

    「嗯,」暖汐说,回的有些恍神,她的心跳还没能回到正常的速度。

    「我说的不只是暗房,」佩珍说,「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感觉。」

    暖汐没有回答,她知道佩珍说的是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条细绳,那些底片在红光里一格一格掛着,慢慢把画面交出来。

    小晴在她旁边,把最后一格夹好,收手,「暖汐。」

    「那块布,我觉得你们一定可以做出来的!」她说,语气充满信心,不只是安慰,像是看到了未来他们成功一样的篤定。

    暖汐看着她,小晴没有回头,继续看着那些底片。

    「嗯,」暖汐说,「谢谢!」

    阁楼的红灯把三个人的影子都压成深色,底片一格一格在细绳上显影,窗外的天光慢慢转暗,楼下偶尔传来脚步声。

    暖汐原本没有在听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分辨那些声音。

    奶奶的脚步很慢、楼上她们走路很轻。

    而有一种脚步声很稳,而且感觉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

    她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是谁。

    暖汐低头,看着显影盘里慢慢浮出来的画面。

    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下。

    她知道,陈白曜现在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