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品:《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 鲁大成深有同感地点头:“我这也一样。我想教他们认些简单的工具,画点基础的卯榫结构图。可很多孩子连直线都画不直,尺子都用不利索。讲工具原理,更是对牛弹琴。我现在……也常常让我带的两个徒弟去顶课,我去夜校教那些本来就有底子的工匠,还顺手些。”
顾衍等他们说完,也叹了口气,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教学上的具体困难暂且不说。关键是效果。前几日,我们组织了一次蒙学和夜校的联合摸底考试,内容都是这段时间学习基础的识字和算学。”
他顿了顿,“结果……很不理想。蒙学孩童,能认得三百常用字、会十以内加减的,不足三成。夜校成人稍好,但距离扫盲和实用的目标,也相差甚远。尤其是算学,很多人连及格分都达不到。不知道是我们教的东西太深,还是学生太多、水平参差不齐,教起来力不从心。”
一旁的萧玄墨听了,立刻幸灾乐祸地插嘴:“我就说是夫子们教得有问题吧!笨小孩见多了,您现在知道了吧?我还是很聪明的……”话没说完,就被顾衍一个眼疾手快的“爆栗”敲在脑门上,“哎哟”一声缩了回去,逗得众人又是一阵笑,倒是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气氛。
蓝寡妇的儿子也开口了,他说话更直接:“顾先生说得对,问题很大。不仅是孩子,夜校的成人也一样。很多人今天学了十个字,明天忘八个。反复教,反复忘。我觉得,根子可能出在我们的教法上。还是老先生教《三字经》、《千字文》那一套,先生念,学生跟,死记硬背。对于有心向学、年纪又小的孩子或许还行,但对那些白天劳累、晚上抽空来学的成人,还有那些原本对读书毫无概念的普通人家孩子来说,效率太低了!圣子大人之前说的全民扫盲,可能还要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几位化学家倒显得相对轻松。听松捋着胡子道:“我们这边情况尚可。圣子您早就把那个化学元素周期表和基本的化学体系教给了我们。我们上课,直接从这些符号入手,像‘水’是ho,‘盐’是nacl……这些符号比汉字简单,规律性强,孩子们记起来反而快。加上都是一些生活中能见到的现象和最简单的反,他们兴趣也高。这次考试,我们这门化学的平均分,倒是各科里最高的。”
听完众人的七嘴八舌,林清源陷入了沉思。他之前也隐约觉得这个时代的扫盲效率有问题,但没想到具体困难如此之多。赵磊和鲁大成反映的,是基础知识普及与儿童认知水平的匹配问题;顾衍指出的,则是传统教学法对大规模扫盲的无力。
根本原因,恐怕在于文字和计数体系本身。这个时代虽然经历过一次文化改良,字体跟林清源会的简体字大差不差,但相较于没有识过字的人而言,依然复杂。计数虽然不用算筹,但汉字数字在记录和运算上的不便,也限制了数学知识的普及和深入。
是时候,引入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力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对众人道:“诸位说的困难,我都听到了。这并非全是诸位教得不好,也不是学生太笨。问题可能出在方法上。”
“方法?”顾衍等人疑惑。
“对,辅助学习的方法。”林清源解释道,“比如识字。我们现在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硬记,效率低,容易忘。如果我们能给每个汉字配上一套简单的注音符号,就像给生字标上读音拐杖,哪怕不认得这个字,看着注音也能读出来,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还有算学。”他继续道,“用汉字‘壹贰叁’写数字,做演算,既占地方又容易混淆。如果我们用一套更简单、只有十个符号的数字系统,配合一些运算符号,是不是直观明了得多?再复杂的式子,写起来也清晰。”
他描述的就是汉语拼音和阿拉伯数字。这两样东西,在另一个时空被证明是扫除文盲、普及基础教育最有效的利器之一。
顾衍眼睛渐渐亮了,他是翰林出身,对文字音韵本就敏感,立刻意识到了这种注音符号的潜在价值:“圣子的意思是……创造一套标音的符号体系?这……这若真能成,确是功德无量!不止蒙学夜校,将来刊印书籍、统一读音,皆有裨益!”
蓝寡妇的儿子也激动起来:“如果真有这种方法,那教识字可就快多了!先教会他们这套符号,再学字,岂不是事半功倍?”
林清源点点头:“正是此理。这套注音符号,我称之为‘拼音’。那套数字符号,叫做‘阿拉伯数字’。这两样东西,我已有大致方案。从明天开始,顾先生,你牵头,赵先生、还有几位教汉语的先生配合,我们先在蒙学的小班试点教授拼音和阿拉伯数。夜校那边,也同步跟进。咱们双管齐下,看看效果如何。”
他顿了顿,看向赵磊和鲁大成:“至于科学和化学的启蒙,确实不能太急。可以先从最直观、最有趣的现象和简单手工入手,培养兴趣和观察力为主,原理讲解为辅。教材也需要重新编订,多用图画,少用深奥文字。这方面,还要多辛苦二位,结合教学实际,慢慢摸索改进。”
一场晚宴,变成了这个时代的教育改革研讨会。众人越讨论越兴奋,之前的沮丧和无力感被新的希望取代,直到夜深才尽兴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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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角转换到宝安城槐花巷,纺织女工李翠莲家中。
油灯摇曳,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埋头的身影。李翠莲下了夜工,顾不得一身疲惫,坐在小凳上,眉头紧锁,对着手里一张写满字的纸发愁。她的女儿囡囡则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就着灯光,认真地看着一本崭新的课本。
“囡囡,乖囡,你快来教教娘,这些字……到底都怎么读呀?”李翠莲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娘厂子里马上就要选小组长了,听说这次要至少会认会写一千个字,还要会算账,才能报名参选……娘这认字速度,怕是赶不上了。”
囡囡闻声放下课本,挪到娘亲身边,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夜校老师发的《常用千字表(一)》,密密麻麻,对于刚脱离文盲状态的李翠莲来说,确实如同天书。
囡囡指着第一个字:“娘,这个念‘天’,天空的天。”她又指着第二个,“这个念‘地’,土地的地。”
李翠莲跟着念:“天……地……”努力想记住。
囡囡教了十个字,让李翠莲自己复习一遍。结果李翠莲磕磕巴巴,只勉强记住了三四个,后面的全混了。
囡囡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娘,你怎么跟珠珠一样笨呢?珠珠刚开始学字也这样,前面学后面忘。”
她撅起小嘴,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我就不信了!我能把珠珠教会,还教不会你了?”
她眼珠一转,放弃了继续硬教汉字,转而拿起自己的课本,翻到前面几页的笔记,指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娘,我们先不直接认字了,我先教你认这个!”
李翠莲凑过去一看,愣住了:“囡囡,这是啥?鬼画符似的?娘要学的是汉字啊!”
囡囡耐心解释:“娘,这不是鬼画符,这叫‘拼音’,是我们夫子新教的!圣子大人说,这是识字的法宝!学会了这些拼音,哪怕你不认识那个字,只要上面标了拼音,你就能拼出它怎么读!”
她翻开课本,只见每一行汉字的头顶或旁边,都被她整整齐齐标注着那些奇怪的符号。“你看,‘天’字,上面标的是‘t-i-an’,你跟着我念‘t-i-an——天’!”
李翠莲将信将疑,跟着念:“t-i-an……天?”她发现,按照女儿教的,把那几个符号的音连起来快读,好像……真的接近“天”的读音?
囡囡又指着“地”:“这个是‘d-i——地’!”
“d-i……地!”
李翠莲的眼睛渐渐睁大了。囡囡又带着她拼了几个字,她惊讶地发现,只要记住那几十个简单符号的发音,再按照女儿教的“拼读”方法,她居然能磕磕绊绊地读出那些原本完全陌生的汉字!
“这、这东西……神了!”李翠莲激动起来,“囡囡,你再教教娘,这些符号都咋念?”
囡囡见娘亲感兴趣,也来了劲,教起了声母、韵母和简单的拼读规则。李翠莲虽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如孩子,但为了竞选小组长,她有强烈的学习动力,加上囡囡教得耐心,母女俩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时辰。
“娘,你试试这个!”囡囡把自己的课本推到李翠莲面前,那是一首简单的五言诗,每个字上都标了拼音。
李翠莲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读起来:“床…前…明…月…光……”虽然缓慢,发音也不算十分标准,但她竟然真的,独自读出了一整句诗!
“我……我会读了?”李翠莲不敢置信地看着课本,又看看女儿,眼眶突然有点发热。那种冲破迷雾、窥见文字世界的成就感,让她这个年近三十、尝遍生活艰辛的妇人,要落下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