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闻人鹤眼中剧烈波动的情绪,趁热打铁,语气诚挚:“鹤老,我不逼您。您若实在不愿与皇室牵扯,不愿治,我也绝不勉强。办学的事,我另想办法。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染力:“我是真的很想做成这件事。我想让平民百姓的孩子,也有机会学习知识,改变命运;我想让匠人的技艺、农人的经验、医者的仁术,都能传承下去,发扬光大;我想让宝安城,乃至将来的大雍,让更多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享受到更好的医疗。”

    “我不说虚的。磺胺只是开始。将来,我们可能还会研发出更多更好的药物,研究出更精妙的手术方法。但这些,都需要人来学,来用,来改进。如果只有少数几个大夫会,那能救几个人?如果有一套系统的方法教出成千上万个合格的大夫,那能救多少人?”

    林清源最后的话,像是一记暴击,彻底击穿了闻人鹤心中最后的防线。

    惠及民生……平民医疗……系统传承……成千上万的大夫……

    这些词语组合成的图景,对他这样一个毕生追求医术、却又深感个人力量微薄、传承艰难的老人来说,吸引力是致命的。

    闻人鹤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只是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极其重大的决定。

    “林小友……”他声音有些发颤,“此事……关系重大。容老朽……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明日……明日再给你答复,可好?”

    林清源看得出他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强压着激动,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当然,鹤老。您慢慢考虑,不必为难。无论您如何决定,晚辈都尊重。”

    闻人鹤仓促地站起身,对林清源胡乱拱了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踉跄,生怕自己再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立刻答应下来。

    林清源看着他消失在实验区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他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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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王府书房。

    “他真这么说?回去考虑,明日答复?”萧玄弈听完林清源的复述,眼中难掩惊讶。他没想到林清源非但没有直接碰壁,反而……真的说摇了那位鹤神医?

    “对。”林清源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估摸着,他明天自己就会上门。”

    “你就这么笃定?”萧玄弈看着他信心满满的样子,有些好奇,“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他了解闻人鹤那样的人物,心志坚定,对皇室成见极深,绝非轻易能被说服。

    林清源却卖起了关子,神秘兮兮地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反正,王爷您就等着好消息吧。不过……”他收起玩笑,正色道,“鹤老若真来了,您可千万要拿出最大的诚意,但也不要过于热切,免得吓着他。咱们要以‘礼’相待,以‘诚’动人,更重要的是,让他看到咱们真的想做事,能做事的决心。”

    萧玄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漫长。萧玄弈在书房待到深夜,思绪纷乱;林清源在自己的房间里,规划着未来可能发生的情况;而住在城东简陋客栈中的闻人鹤,更是对着孤灯,彻夜未眠。

    少年描绘的那幅宏大的医学蓝图,与记忆中宫廷的血腥、同行的排挤、求知的孤独反复交织碰撞,最终,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浑浊却清亮的眼中,终于沉淀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第二天,巳时初刻。

    端王府的门房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布衣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老者气度从容,递上一张朴素的名帖,声音平和:

    “老朽闻人鹤,特来拜会端王殿下,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名帖,虽不识闻人鹤之名,但见其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

    片刻后,王府中门未开,但侧门迅速敞开,管事钱伯亲自迎出,态度恭谨而不失热络:“闻人先生,王爷有请,已在书房等候。”

    闻人鹤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踏入了这座北境藩王的府邸。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府内林清源规划的奇怪的景致,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悄然散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而这一次,或许是一个崭新可能的开始。

    书房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

    书房内,炭火正旺,茶香袅袅。然而气氛却凝重得如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闻人鹤坐在萧玄弈对面,手指刚刚从那苍白瘦削的右腿腕部移开。他的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手指不断摸索着内里错综复杂的经络与暗伤。

    方才一番望闻问切,特别是仔细探查双腿的触感、温度、反应,已让他心中有了大致判断。

    林清源紧张地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人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萧玄弈本人反倒最为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轮椅上。

    良久,闻人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萧玄弈,声音沉稳:“殿下之腿,毒伤在前,重伤在后,沉疴五年,经脉淤塞,筋骨错位,更兼寒邪深侵……确属痼疾。”

    林清源的心往下一沉。

    却听闻人鹤话锋一转:“但,并非毫无希望。”

    希望!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萧玄弈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一滞。

    “老朽有一法,或可一试。”闻人鹤缓缓道,“此法需内外兼施。内服汤药,化解骨髓深处残余的‘脔美人’阴寒之毒,并辅以金针度穴,强行疏通淤塞的经脉。外则需借助热力,以特殊的药浴熏蒸浸泡,配合手法推拿,逐渐软化僵硬的筋肉,刺激生机复苏。”

    他顿了顿,强调道:“其中,药浴熏蒸一环,至关重要,需持续不断的热量渗透。寻常浴桶,散热太快,温度难以恒定,药力亦无法持久深入。最理想之地,乃是天然温泉。泉水温热恒定,富含矿物,与药力相辅相成,事半功倍。”

    “温泉?”林清源立刻问,“必须得是天然温泉吗?我们人工持续加热,保持水温恒定,不行吗?”

    闻人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若能保证水池温度恒定,且水流舒缓,人工加热也行。只是对控温要求极高,需日夜有人看顾火候,不可有丝毫差池。”

    “这没问题!”林清源立刻道,“王府有浴池,我们可以加派人手!保证水温恒定!”他转头看向萧玄弈,眼中满是期待。

    闻人鹤继续道:“还有一要紧处。治疗期间,殿下需绝对静养,身心皆不可受扰。金针通脉、药力化毒,皆在毫厘之间,稍有外界干扰,或殿下心绪波动,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旧毒反噬,凶险异常。故而,老朽建议,寻一僻静安全之所,殿下需与外界隔绝。此过程,至少需三个月。”

    三个月!闭关!不能见外人!

    林清源想都没想,立刻道:“能治好腿,别说三个月,一年也行!王爷,答应吧!”

    萧玄弈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又缓缓抬起,看向窗外,思考着整个幽州的局势。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闻人鹤察言观色,心中了然,便主动道:“殿下身系北境安危,骤然闭关三月,确有诸多事宜需安排妥当。老朽理解。殿下可先斟酌准备,三日后,老朽再来听候答复。这三日,老朽也需准备一些特殊药材和金针。”

    说罢,他起身告辞。林清源连忙代萧玄弈将鹤神医恭送出府。

    返回书房时,只见萧玄弈依旧望着窗外,眉头紧锁。

    “王爷,”林清源走过去,蹲在他轮椅边,不解地问,“你在犹豫什么?鹤神医说了能治,条件我们也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比治好你的腿更重要?”

    萧玄弈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源写满关切和不解的脸上,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声音低沉:“阿源,治腿很重要。但有些事,比我的腿更重要。”

    他转动轮椅,来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向北方草原:“探子最新回报,草原今冬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几个大部落头人正在频繁会盟,蠢蠢欲动。开春之后,他们随时会为了活下去,极可能大举南下劫掠。韩猛虽在清扫边境,但胡人若倾巢而出,凭我们现在积聚的力量,依然是一场硬仗。”

    手指又移向南方:“春闱在即,我们虽放宽了籍贯限制,但能来多少士子,来了之后如何筛选、安置,如何应对朝廷可能的质疑和太子一党的攻讦……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手指最后落在宝安城上:“城内,蒙学强制推行,必有阻力;工坊扩张,管理需人;新粮推广;火药等物,研究生产皆在关键;与唐玉颜的合作刚刚展开;还有那暗中窥视的京城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与沉重:“我若此时闭关三月,与外界隔绝,万一期间胡人叩关,朝中生变,城内出事……鞭长莫及,消息不通,决策延误……后果不堪设想。阿源,我不是犹豫治不治,我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放下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