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变故突生。

    “上什么学!”那醉汉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扇在小女孩的脸上,“砰”地一声,小女孩瘦小的身体摔倒在尘土里。

    “老子那点钱,还不如去买两壶好烧刀子!女孩子读什么书?以后都是要嫁人的,读书那是浪费银子!”醉汉不由分说,薅住女孩的头发就要往回拖。

    小女孩不甘心脚死死的犁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固执地指着林晓晓的方向,声音带了哭腔:“爹……我想识字……隔壁小花她们都说,圣子大人办的学堂,女孩子也能去……”

    “反了你了!”醉汉被女儿当众反驳,觉得丢了面子,怒火更盛,一把推倒小女孩,一脚接着一脚狠狠的踹在她身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死丫头,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不听话!”

    林晓晓看得心头火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端庄稳重了,几步冲出棚子,张开手臂挡在小女孩身前,对那醉汉喊道:“你住手!她是你女儿,她想上学是好事!你怎么能打她?王爷和圣子说了,所有适龄孩子都要上学,你、你不能拦着!”

    她声音清脆,带着稚气,但语气却异常认真。

    那醉汉被突然冲出来的小姑娘唬了一下,待看清只是个比自家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女娃,还穿着绫罗绸缎,顿时嗤笑更甚:“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老子是她爹,老子说不让上,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滚开!”说着,不耐烦地挥开了林晓晓。

    林晓晓年纪小,身量未足,被这醉汉含怒一扇,顿时站立不稳,“哎哟”一声向后摔倒在地,手肘和屁股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更让她难堪的是脸颊上被醉汉手指刮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晓晓!”

    听到这边动静的萧玄墨,听到惊呼,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林晓晓被打倒在地。

    他脑子“嗡”的一声,什么登记、什么人群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林晓晓从地上扶起,看到她捂着脸、眼眶通红的样子,心头怒火“噌”地直冲头顶。

    “怎么回事?他打你了?!”萧玄墨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

    林晓晓忍着疼和委屈,紧紧抓住萧玄墨的袖子,急声道:“墨哥儿!我没事,那个小女孩,她是想来上学的!她爹不让她来,还要打她!”

    萧玄墨闻言,目光如刀,射向那个还在骂骂咧咧、试图再次拖走女儿的醉汉。此时,在附近维持秩序的两名王府护卫也闻讯赶来,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那醉汉按住。

    醉汉被两个彪形大汉钳住胳膊,酒醒了大半,挣扎着叫道:“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老子教训自家闺女,关你们屁事!”

    萧玄墨将林晓晓护在身后,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盯着那醉汉,朗声道:“王爷与圣子有令,宝安城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皆需入学识礼!你不但违抗王令,阻挠女儿入学,还敢当众殴打办理入学的官员?!你好大的胆子!”

    醉汉被他气势所慑,又见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百姓都对他指指点点,心下更虚,但嘴上仍不服软,强辩道:“官、官员?这么小的丫头哪里是官了?咱们大雍,什么时候有女官了?你们、你们别唬我!”

    萧玄墨冷哼一声,向前一步,非常郑重的申明:“她乃圣子义妹,林晓晓!今日奉圣子之命,在此登记女童入学事宜,如何不算官?尔等鼠目寸光,连亲生女儿求学明理之心都要扼杀!似你这般,自己尚且管束不住,浑浑噩噩,有何资格为人父?耽误的是你女儿的前程,更是我宝安城未来的希望!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引经据典谈不上,但句句扣着王爷和圣子的命令,斥责中带着大义,竟将周围不少百姓都说动了,纷纷点头。

    “小公子说得在理!”

    “就是!圣子大人好心办学,让咱们娃儿都能识字,这是天大的好事!”

    “这吴老三,整天就知道喝酒打老婆,现在连闺女上学都要拦,真不是东西!”

    “王爷和圣子仁德啊,连女娃娃都让上学……”

    听着四周的议论,那醉汉吴老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彻底蔫了,再不敢狡辩。

    萧玄墨见状,不再与他废话,对护卫挥了挥手:“将此违抗王令、当街打人之徒,押送衙门,交由典史大人依律处置!至于这个小妹妹,”他转向那个吓得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女孩,语气缓和下来,“你叫什么名字?可想好了,真要上学?”

    小女孩看看被拖走的父亲,又看看眼前这个气势十足的哥哥,还有他身后那个勇敢的姐姐,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却清晰地说:“我、我叫恨妮……我想上学!我想识字!”

    “好!”萧玄墨笑了,对旁边的书吏道,“给她登记上。以后住在学校里,学住费全免,笔墨纸砚由王府学田出息供给。”这是萧玄弈和林清源早就定下的规矩,对于确实贫困的学子,予以资助。

    恨妮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玄墨,又看向林晓晓,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林晓晓被萧玄墨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平日里只会跟她抢鸡腿、斗嘴皮子的少年。此时的他在夕阳下,身影显得异常高大。

    那一瞬间,林晓晓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人群渐渐散去,但经过这么一闹,林晓晓这边的登记棚子,人气忽然旺了起来。

    不少原本观望、或者根本没打算让女儿来的家庭,见王府如此重视,连“圣子义妹”都亲自坐镇,小皇子更是出面维护,态度坚决,心思便活络起来。陆陆续续,开始有妇人牵着女儿,或者父亲带着闺女,过来询问、登记。

    林晓晓顾不上脸上的疼和心中的委屈,连忙坐回位置,认真接待起来。萧玄墨也回到了自己的棚子,两人一下子都陷入了忙碌。

    只是,在低头书写的间隙,林晓晓会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望向对面那个又恢复了忙碌的萧玄墨。他训斥醉汉时的样子,他下令拿人时的果决……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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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登记工作结束。两个小家伙累得够呛,但收获颇丰。萧玄墨那边登记了近百名男童,林晓晓这边也有四十多个女童,远超预期。

    回到王府,饭桌上,萧玄墨兴奋地手舞足蹈,向萧玄弈、林清源和顾衍讲述着白天的壮举——如何智勇双全,救林晓晓于恶徒之手,如何义正辞严驳倒愚夫,如何维护了王府和哥哥的威严,还让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得以入学。

    他讲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得意。

    林晓晓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萧玄墨看向她时,附和着点点头,小声补充两句细节,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但坐在上首的萧玄弈和林清源,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笑容下的些许不同。

    萧玄弈与林清源交换了一个眼神。

    饭后,众人散去。林清源依着萧玄弈的暗示,将林晓晓带回了自己惊蛰院的偏房。

    他拿出清凉的药膏,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涂抹在林晓晓还有些微红的脸颊上。药膏带着薄荷的凉意,缓解了火辣的感觉。

    “还疼吗?”林清源柔声问。

    林晓晓呆呆的摇摇头:“不疼了,哥哥。”

    “今天吓着了吧?”林清源一边涂药,一边轻声教导,“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先冲上去。你还小,力气不够,容易吃亏。要先叫护卫,或者找墨哥儿,知道吗?凡事要量力而行,保护自己最重要。”

    林晓晓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

    突然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少女的情思,也没有受挫后的懦弱,而是想明白了的恍然大悟。

    “哥哥,你说……如果今天萧玄墨不是王爷的亲弟弟,如果他没有那些佩刀的护卫随行,他能救得下那个女孩吗?”

    林清源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不能,那个醉汉力气很大,普通孩子拦不住。”

    林晓晓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抚摸着自己还有些发烫的侧脸。

    “那个醉汉不是怕萧玄墨,他是怕萧玄墨身后的那层‘身份’。他打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但萧玄墨一说话,我成了女官,他就被吓尿了。其实我还是我,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别人看我的方式。”

    林晓晓抬起头,看着林清源,那双酷似哥哥的褐色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感慨道:

    “哥哥,有权力……真好啊。”

    林清源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妹妹。小女孩的脸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的认真。

    林清源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