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源抹了抹眼睛上的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搞。必须得搞。”

    萧玄弈眼神一厉。

    林清源继续道,声音清晰:“王爷,世界……时代是会变的。以后,一定是热武器的天下。火药只是一个开始。就算我们不搞,迟早也会有别人搞出来。我们不能落后,落后就要挨打。今天胡人用刀箭,我们用火药,就能碾压。明天如果别人也有了火药甚至更厉害的东西,而我们没有,那被碾压的就是我们。”

    他的眼神里有萧玄弈所不能理解的执拗,那是未来人回到过去后,对历史的后怕。

    “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危险,就永远不去碰触更强大的力量。越是禁忌我们就越要去掌控它,学习如何使用它。就像刀能杀人也能切菜,火药能炸毁房屋,也能开山修路……”

    “闭嘴。”萧玄弈再次打断他,声音冷硬。

    林清源闭嘴了,但眼神依旧坚定,显然并没有一丝动摇。

    萧玄弈看着他,一股无名火再次窜起,没等林清源说完,他再次伸手,又快又准地按住了少年的后脑勺,又一次把他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按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咕噜……”又是一串绝望的气泡。

    这次按的时间稍长了一点。林清源手不受控制的挥舞,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萧玄弈再次松手。林清源迅速抬头,大口喘气,湿发贴在脸颊,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就非要搞它不可?!”萧玄弈截断他要说的话,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清源喘匀了气,看着萧玄弈,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搞!我今天就算在这儿被撑死,起来第一句话也是要搞它!”

    萧玄弈彻底没辙了。如果他现在腿脚便利,一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脚踹出去。他盯着林清源像个落水狗一样,狼狈的脸上却写满了固执。

    许久,终于带着疲惫和妥协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按他,而是掐住了林清源还滴着水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了扯,看着那张小脸在自己手下变形,才咬牙切齿地说:

    “好,你要搞,可以。”

    林清源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说:“真……真的?”

    “但是!”萧玄弈加重语气,“约法三章!”

    “第一,保证你自己的安全!所有危险试验,不得一个人操作,必须向我报备在指定地点进行,防护措施必须完备!你若受伤,此事立即终止!”

    “第二,此物目前绝不可用于除了战场之外的地方,除非得到本王的明确命令!它的存在,也必须严格保密!”

    “第三,任何一次试验,必须提前向本王详细禀报,经本王同意后方可进行!不得擅自行动!”

    他每说一条,手指就用力掐一下林清源的脸颊。林清源被掐得嘶嘶抽气,但听到内容,还是努力在“魔爪”下露出一个讨好的、变形的笑容,小嘴叭叭着,含糊地保证:“唔……唔知斗了……(我知道了)”

    萧玄弈松开手,看着林清源脸上被他掐出的红印子,心头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反观林清源眨巴着亮晶晶的、达成目的后心满意足的眼睛,

    林清源揉了揉脸颊,眼珠一转,又凑近些,用还滴着水的脑袋蹭了蹭萧玄弈的膝,小心翼翼地问:“那……王爷,经费……能不能稍微多加一点点?合成塔真的很重要,有了它,肥料产量能翻几倍,土豆红薯能种得更多……”

    萧玄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清源继续蹭,像只想吃罐罐的猫:“王爷……我知道错了,真的,以后一定小心,一定听话……你就多给点钱嘛……”

    萧玄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林清源:“……哦。”

    他悻悻地端起洗脚盆,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经费……”

    一个茶杯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林清源缩了缩脖子,终于老实了,端着盆飞快地溜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萧玄弈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滩水迹,又看看自己手上还残留着些许温热水汽,最终,无奈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摊上这么个家伙,真是……折寿。

    窗外,月色清冷。城东方向,隐约传来搬迁的动静——那是被罚了俸禄,但炸弹成功了因此干劲十足的化学家们。

    第62章 如何拐到人才

    宝安城的街道比闻人鹤预想的要规整许多。路面平整坚实,两旁店铺旗幡招展,行人面色虽多带风霜,却步伐稳健,眼神里有种边城特有的韧劲?这在一个常受胡患侵扰的边塞之城,颇为少见。

    他随意找了家看起来还算正规的医馆走了进去。医馆名“回春堂”,坐堂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夫,正给一个老汉包扎手上的伤口。

    闻人鹤拂了拂衣袍,上前一步,以游方郎中常见的谦逊口吻道:“这位大夫请了。老朽闻某,云游至此,听闻宝安城有一种奇药,可治伤口化脓发热之症,不知贵馆可有?老朽愿以家传金疮药方交换一观。”

    那中年大夫闻言,手上动作未停,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在注意到他那与众不同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包扎完毕,嘱咐了老汉几句,这才转向闻人鹤,笑道:“老先生也是为那‘磺胺’来的吧?这段日子,像您这样从外地赶来打听的大夫,可来了好几位了。”

    闻人鹤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此药名声已传得如此之远?”

    “还不是托圣子大人不藏私的福!”中年大夫语气带着感慨,“那药,我们这医馆里可没有。都在城外的伤兵后营里呢。圣子立了规矩,凡是想了解、使用此药的大夫,都得去后营,边给伤兵诊治,边学习观察药效用法。毕竟那是新药,谁也不敢说完全摸透了脾性。”

    他顿了顿,看看天色:“金疮药就不用了,碰巧,我今日午后正要送一位发热的患者去后营。老先生若真想见识,不妨与我同行?只是……”他露出些许为难,“到了那里,恐怕也得帮着做些诊治的活儿,不能白看。”

    闻人鹤正求之不得,连忙拱手:“理应如此。老朽虽不才,于外伤痈疽也略有心得,愿尽绵力。”

    午后,闻人鹤便跟着这位姓陈的大夫,带着他的病人坐上一辆装载着药罐的驴车,出了宝安城北门。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一片以木栅、土墙简单围起的营地出现在眼前。营门守卫验看了陈大夫的腰牌,又仔细询问了闻人鹤的来历,登记在册,这才放行。

    一进营地,闻人鹤便微微挑眉。

    营地规模不小,整齐排列着数十顶帐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还有一种……类似石灰水喷洒过的淡淡气味(后来他知道那是稀释的酒精用于消毒)。

    最大的帐篷里,或躺或坐,竟有百余名伤员!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接受换药,更多的则是躺在简易担架上,低声呻吟。

    “这……怎会有如此多伤员?前线战事又起了?”闻人鹤低声问。

    陈大夫叹了口气,一边指挥伙计把病人带下来,一边低声道:“前几日胡人一股游骑过来抢粮食,虽然被打退了,但咱们也伤了不少人。重伤的、需要长期治疗的,都陆续送到这里来了。王爷……和圣子,对伤兵很上心,药材粮食都优先供应这里。”

    闻人鹤点点头,心中对那位尚未谋面的圣子和端王的评价,又隐约高了一分。在物资匮乏的地方,肯如此耗费资源救治普通兵卒的将领,不多。

    陈大夫将他引到另一处较大的帐篷,里面大多都是穿着统一白色罩袍的人忙碌着,有老有少,看气质打扮,都是医者。

    “刘老!给您带了个帮手来!”陈大夫朝帐篷里喊了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挽着袖子、正小心从一个陶罐里用小木勺称量白色粉末的老者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闻人鹤:“新来的?懂外伤?”

    “略知一二。”闻人鹤谦逊道。

    “行,那边有几个新送来的,伤口清理了,还没上药,你去看看。记住,先看伤口情况,发热否,化脓否,记在那边的纸上。”刘老指了指旁边一叠纸和炭笔,又指了指角落几个伤兵,便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他的粉末。

    闻人鹤依言走过去。他先净了手,然后仔细检查了几名伤员的伤口。都是刀箭伤,有的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已有红肿化脓迹象,伤者额头滚烫。他暗暗心惊,这样的伤势,若在平时,大半是要听天由命了。

    他按照要求,在纸上详细记录了伤口位置、大小、深度、化脓程度,以及伤员的体温(测量体温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玻璃仪器,让他颇为新奇)、脉象等。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刘老和其他医者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