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如约而至。推开那扇新漆的乌木院门,入眼便是一惊。

    院子不算大,但打理得极为精致。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角落植着几丛翠竹和秋菊,一口青瓷大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房与东西厢房的门窗棂格都雕着精细的花纹,透着股低调的讲究。

    更让人咋舌的是屋内的陈设。迈进正堂,紫檀木的桌椅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触手温润沉重;架子错落摆着几件官窑瓷器,釉色温润;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名家手笔,显然价值不菲。

    “唐老板,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顾衍啧啧称奇,绕着多宝阁转了一圈,“这紫檀的案子,这钧窑的笔洗……您这是把家底都搬来宝安城了?”

    唐玉颜今日在自己家中,显然放松许多。他摘下了从不离身的帷帽,就那样顶着那骇人面容,站在后院廊下迎客。

    他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身姿依旧挺拔,只那张脸在秋日阳光下,对比着周遭的雅致,更显出惊心的反差。

    三个大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此刻神色还算自然。倒是两个小孩——萧玄墨和林晓晓,乍一见到唐玉颜的真容,都吓了一跳。林晓晓下意识地往林清源身后缩了缩,萧玄墨也瞪大了眼睛。

    不过好在顾衍提前严肃地教导过他们:“唐老板是了不起的人,不可评论别人的长相,更不可当面失礼。” 两个孩子只是僵了一下身子便乖乖行礼,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唐玉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温和:“陋室而已,让大家见笑了。后院备了吃食,诸位随意。”

    引着众人来到后院,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架特意打造的铁制旋转烤架支在院子中央,炭火正旺,上面串着一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小羊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席卷而来。

    旁边的泥炉上煨着几个粗陶瓦罐,盖子边缘噗噗地冒着热气,满是鸽子汤的鲜香。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时令鲜果。

    “哇!烤全羊!还有鸽子汤!”萧玄墨到底是孩子,立刻被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刚才那点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我爱吃的!唐大哥你太好了!”

    唐玉颜笑道:“叫的人不多,都是朋友,便随便准备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四皇子喜欢就好。”

    顾衍早已大马金刀地在石桌旁的马扎上坐下了,他一眼就瞄上了桌上摆着的几坛酒。拎起一坛,揭开红布封口一看,乐了:“呦!金莲堂的陈酿!跟着唐老板,这酒喝的档次就是不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凑近一闻,却“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疑惑。

    酒液倒入杯中,是澄澈的琥珀色,并非京城流行的清酒那般清澈如水。

    唐玉颜解释道:“顾兄,这是黄酒。我寻常喝惯了黄酒,觉得滋味醇厚。清酒于我而言,略显寡淡了。你若喝不惯,我屋里还有上好的清酒,给你开一坛?”

    顾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在京城,喝清酒喝惯了,乍一见黄酒有点意外。换换口味也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嗯……是比清酒醇些。”

    一旁的林清源看得好奇,小声问顾衍:“这黄酒和清酒……有啥区别?” 他对古代酒类的认知为零。

    顾衍打了个酒嗝,很实在地摇头:“区别?我觉得除了颜色,最大的区别就是——清酒更贵!京城那帮附庸风雅的,就爱喝贵的。”

    唐玉颜闻言,笑着摇头,耐心对林清源解释:“圣子,差别还是有的。黄酒以稻米为原料,口感醇和,香气浓郁,温热后饮用尤佳。清酒则多用精米,工艺更求纯净清爽,口感冷冽。各有风味。” 说着,也给林清源斟了一小杯,“尝尝看?”

    林清源小心地尝了一口。入口微甜,带着浓郁的醪糟米香,酒精度数比起他前世喝过的白酒,简直温和得像饮料。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好喝。” 比起白酒那种烧灼感,这种温润的甜酒更合他胃口。

    苏瑾也尝了尝,她更喜欢将黄酒热了喝,认为那样更能滋补。林清源依言试了试热的,暖流下肚,熨帖极了,他嘀咕道:“就差加点小汤圆了……”

    两个不能喝酒的小家伙早已吃得欢腾,那只烤羊被他俩拆解得七零八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脸油光。

    酒过三巡,炭火微醺,气氛越发松快。顾衍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脸上也浮起一层红晕。

    他拍着桌子,开始朝众人大倒苦水:“你们说说!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孩子!啊?一个方格计数,两位数的乘法,我掰开了揉碎了讲了整整三遍!三遍啊!他就是不会!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脑子里面空空如也!我感觉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对牛弹琴你们懂吗?”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我顾衍,堂堂探花郎!连个小孩都教不明白,要是传出去,王爷还不得把我赶回京城?到时候我爹我娘问我,你怎么回来了?我说我连乘法都教不会,被退货了!我……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顾衍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都进不了祠堂了!” 说到伤心处,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悲壮。

    他指责的对象很明显,萧玄墨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羊骨头,反驳道:“夫子!你写的那些字,弯弯绕绕的,还有那些解释,又长又难懂,我根本就记不住嘛!”

    顾衍气得用筷子敲桌子:“那晓晓怎么一听就会?啊?人家也是第一次学!要是让我哥来教你……哼哼,他能把你抽成陀螺!” 他做了个抽打的动作。

    唐玉颜听得惊讶,插话问道:“少卿大人,在京城可是被称作是玉骨秀横秋的翩翩君子,私底下居然……如此严厉?” 他印象中的大理寺少卿顾衔,是京城有名的端方雅正人物。

    顾衍撇了撇嘴,酒意上头,也顾不得家丑了:“就他?还‘玉骨秀横秋’?你们是不知道!小时候对我,那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我那时候天天怀疑,他以后会去当武将!结果呢?哈,我哥12岁中秀才,18岁中进士,入了翰林院!告诉你们他看谁都觉得是蠢货,就他聪明!”

    他想起了什么更憋屈的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23岁中了探花,你们猜怎么着?他在家里,笑了我整整三天!笑了三天!就因为考前他给我押的题,全押中了!结果我还是没考过那一年的榜眼和状元!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连答案都不会写的废物!” 说完,感情彻底失控,竟伏在石桌上,抱着酒坛子,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场面,看得众人面面相觑,又有点忍俊不禁。

    萧玄墨感同身受地拍了拍顾衍的背,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夫子,别难过了。这种感觉我懂……有个太厉害的哥哥对比着,会显得自己特别没用。”

    顾衍却醉醺醺地一挥手,甩开萧玄墨:“你走开!傻子不要碰我!”

    萧玄墨:“……”

    唐玉颜忍笑道:“算了,让他哭会儿吧,发泄出来也好。”

    这时,一直含笑听着,没怎么多言的苏瑾,适时地开口,转移了话题,也带着点女子特有的好奇:“话说,唐公子,顾公子,二位年纪也都不小了,不知家中可曾为你们定下亲事?或是……心中已有良配?”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原本只是抽泣的顾衍,“哇”地一声,哭得更伤心了,简直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唐玉颜看着顾衍那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同情,解释道:“顾公子原本是有一门极好的婚约的,女方是京城名门闺秀。可惜,后来顾公子辞了京官,要来到边城……那女方家里,便寻了由头,把婚约给退了。”

    林清源听得瞪大了眼,这也太现实了吧?

    唐玉颜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补充了更扎心的一句:“而且,我隐约听说,那女方家退了顾公子的婚事后,似乎……还试探过,想把联姻对象,换成顾公子的兄长。”

    “噗——” 正在喝汤的萧玄墨差点喷出来。连苏瑾都掩口轻呼。

    唐玉颜无奈道:“最后是被顾少卿以‘已有婚约,夫妻和睦’为由,干脆利落地回绝了。”

    林清源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也太惨了!合着人家一开始想搭上的就是他哥?顾衍这妥妥的备胎啊!难怪哭这么惨。

    “至于唐某……”唐玉颜摸了摸自己那张丑脸,“唐家虽有钱,但在文人眼里是下九流,在商贾眼里我又是家里的老二,还得防着兄弟阋墙,找个知冷知热的确实难。”

    唐玉颜拍了拍顾衍的背:“行了顾大人,别哭了。至少你不是京城第一个被退婚的。”

    林清源一愣,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这种事还有排名?谁是第一个?”

    他话音落下,却发现唐玉颜、顾衍(甚至、苏瑾,三个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林清源被看得莫名其妙,指指自己:“我?我吗……” 他这身体原主一个农村人,哪来的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