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临水令!好一个‘扬州特产’!”萧玄弈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字一句,裹挟着滔天怒意,“十一万两赈灾银,拿去买他的‘瘦马’?!谎报受灾粮田,灾民饿死在路边,他倒有闲钱有闲心,琢磨起这等下作勾当!”

    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杀意几乎化为实质。难怪这家伙刚才吓成那样……穷苦人家的小孩活不下去,男的被卖做奴隶,女的可不就被卖做瘦马,这个认知此刻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更是火上浇油。

    “玄七,玄十一!”萧玄弈厉声道。

    “卑职在!”

    “立刻持本王手令,调一队亲兵,将临水令及其核心党羽给本王拿下!押入王府地牢!”萧玄弈的牙齿似乎都咬得咯咯作响,“本王要亲自问问,他裤裆里那二两肉,是不是比治下百姓的命,比他自己的脑袋,还要金贵!”

    “是!”玄七玄十一凛然应命,迅速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压抑的怒意和尚未散去的冰冷。萧玄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幽暗的清明。一个县令,就敢如此。那郡府呢?州道呢?朝廷中枢呢?

    他摸了摸黏在腿上的毛绒绒的脑袋,‘他呢,他是不是在民间见得多了这样的事,才会如此害怕’,他自认在封地的这几年兢兢业业的治理,但依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坏事,那在他管辖不到的地方呢,那些地方的人民生活的岂不是更加的困难。

    临水令之事,绝非孤例。它像一面丑陋的镜子,让他仿佛看到,这个庞大王朝的肌体上,正从这些细小的角落里,开始一点点渗出脓水,滋生腐烂。

    边境战乱方歇,民生亟待恢复,可这些蠹虫,却已在迫不及待地啃噬根基,将人变成鬼,将良知换成白银,将享乐建立在无数底层老百姓的血泪之上。

    一个王朝的覆灭,黑暗往往不是骤然降临,而是这样,一点点,从根子上,悄无声息地烂掉。

    他知道,以他如今之力,以这区区一隅封地,想要撼动整个日渐腐朽的王朝体系,无异于螳臂当车。京城的衮衮诸公,后宫的倾轧算计,各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是一个他暂时无法,也无力去彻底清扫的泥潭。

    但是——

    萧玄弈的指尖在林清源的发梢打转。

    他的目光变得锐坚定,他管不了整个天下,至少,他能管好这一方属于他的土地。

    一个腐朽的王朝想要重生,需要翻天覆地的巨变。在此之前,在力所能及之处,必须有人先拿起刀子。

    割去腐肉,刮骨疗毒。

    用最严酷的刑法,最无情的铁腕,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先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可供喘息的空间。让这里的百姓知道,在端王的治下,贪墨赈款、草菅人命、行此等灭绝人伦的龌龊勾当者,绝无幸理!

    哪怕手段酷烈,留下暴戾之名。

    也好过让脓疮继续蔓延,最终吞噬一切。

    第10章 就该让你读三字经

    临水县衙后宅,华灯初上。

    县令陈有禄的“聚芳阁”里,烛火通明,暖香袭人。陈有禄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绸缎里衣,腆着足有寻常人两个大的滚圆肚腩,陷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左右各偎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轻纱、眉眼间带着刻意讨好媚态的少女。一个正用纤纤玉指拈着水晶葡萄往他嘴里送,另一个则举着酒杯,娇声嬉笑着。

    “老爷,再喝一杯嘛,您不喜欢奴家了吗……”劝酒的少女声音甜得发腻。

    “喜欢,喜欢。”陈有禄嘿嘿笑着,就着美人的手啜了一口,肥厚的手掌在那少女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一阵娇呼。他眯缝着眼,享受着这温柔乡里的极乐。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账目做得漂亮,银子也打点到位了,上面查下来也能应付这苦寒边境,不及时行乐,岂不是白当了这官?

    正当他醺醺然欲搂着美人再亲香一个时,门外传来管家老福子急促又带着惊恐的叫声:“老爷!老爷!不好了!”

    陈有禄被打断兴致,很是不悦,脸上肥肉一甩:“嚎什么丧!没见老爷我正忙着吗?!”

    老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看榻上香艳景象,噗通跪倒在地,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书房……书房暗格里的那几本账……账册不见了!”

    “什么?!”陈有禄脸上的醉意和淫笑瞬间冻结,猛地一把推开身上的少女,动作之大,让他身上肥肉都跟着晃荡。“你说清楚!什么账册?!”

    “就……就是记录‘扬州’款项和……和其他几笔‘特别支出’的那几本私账啊!”陈福都快哭出来了,“扬州那边要交尾款了,小的方才去查看一下顺便拿银子,就发现暗阁有被松动的痕迹,里面……里面空了!”

    陈有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满脑子的酒色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噌”地一下弹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咚咚咚”地就朝书房狂奔,一身肥肉随着奔跑上下颠簸,活像头待宰的年猪。

    冲进书房,扑到那书架后墙的暗格前,看着那如今空空如也的狭窄空间,陈有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肥硕的身上。

    完了!坏菜了!

    那里面记着的,可是他这些年在位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最近那笔三万两“扬州特产”的定金流向,还有平时打点各处的黑账……这要是落到对头手里,或者……或者被上面查到了……

    上面?!

    陈有禄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知府大人?不,知府虽然自己为人刚正,但他小舅子拿了他的孝敬,不至于突然对他这种小杂碎下黑手。难道是……难道是那位爷?!

    端王萧玄弈!

    那个名字像一道紧箍咒,狠狠勒住陈有禄发昏的头颅。那位爷虽然腿废了,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可手段却从来没软过!来了这才多久,已经以铁腕整顿过几次从军营到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处置了好几个不开眼的家伙,听说都是手段残忍,抄家下狱,毫不留情!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治理封地严苛得令人胆寒……

    自己贪墨粮款谎报灾地,玩忽职守,甚至买卖“瘦马”……这桩桩件件,哪一件被那位爷知道,十个头都不够自己砍的!不,可能下场比死还惨!

    陈有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猛地转身,对着跟进来的管家嘶声吼道:“快!快去收拾!金银细软,值钱又好带的!快啊!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胡乱抓起架子上的外袍往身上套,扣子都扣错了好几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立刻跑!趁着还没抓住,跑到关外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管家连滚爬地去准备了。陈有禄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打开卧房里的匣子,将里面黄澄澄的戒指带在手术、白花花的银元宝拼命往包袱里塞,动作慌乱,好几锭银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卧房的门槛,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陈有禄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僵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因恐惧而僵直。

    “吱呀”

    这一声在陈有禄耳朵里不亚于索命鬼来了,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看不清面容,只有腰间一块金色令牌,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端”字,刺得陈有禄双眼生疼。

    玄武卫!端王府来人,完蛋了!!!

    陈有禄如遭雷击,怀里的包袱“咚”一声掉在地上,金银散落一地。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胯间瞬间传来一阵湿热骚臭——竟是吓得失了禁。

    “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县令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摊烂泥般的恐惧。

    玄七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他轻轻一挥手,门外立刻闪入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如同拖死猪一般,将瘫软如泥、臭气熏天的陈有禄架了起来。

    “王爷要见你,陈县令脑子很活泛啊。”玄七的声音带着嘲讽。

    陈有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只剩下一身肥腻的肉,在侍卫手中无力地晃荡着,被拖向那未知的结局。他这靡费奢淫、视民如草芥的“好日子”,到头了。

    端王府地牢深处的刑房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有禄身上那胭脂香粉与失禁尿骚的怪味,令人作呕。

    陈有禄早已不复在聚芳阁时的风流快活模样,此时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涕泪糊了满脸,身上昂贵的绣花绸衣沾满污渍,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