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自己他们算些什么东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笑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干涩、嘶哑,在这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好啊,这么喜欢我的东西是吗?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是进入了某种绝佳状态。他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危险品储藏柜,取出了他完善了无数次、已接近最终形态的新型半导体样品,以及几种他为了测试其极限性能而准备的、性质极其活跃且不稳定的辅助化学试剂。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疯狂。

    此刻,他不愿再当那个任人拿捏的受气包,而是即将执行终极实验的刽子手。

    他精确地计算着比例,小心地将这些材料组合在一起,动作娴熟而专注,如同在进行一场献给自己的、盛大的告别仪式。

    他接上一个简单的压力触发装置,设定好倒计时——十分钟,足够他完成最后的“清理”工作。

    他回到电脑前,面无表情地,移动鼠标,将自己那篇自己付出了无数心血却为别人做嫁衣的论文草稿,选中,按下shift+delete,彻底清除。

    看着那些承载了他无数个日夜心血和智慧的数据、图表、文字,被投入虚空般瞬间消失,他心中毫无悲伤,甚至涌起一股扭曲的、如同便秘三天终于一泻千里的快意。

    他报复不了这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但自己的成果除了自己谁也别想得到。

    倒计时结束。

    “砰——!!!!!”

    一声远超常规实验事故定义的剧烈爆炸,轰然响起!炽烈的火光和浓烟如同愤怒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整个实验室角落,强大的冲击波野蛮地震碎了所有的玻璃,映红了研究院上方那片沉寂的夜空。

    林清源,这个不善言辞的高智商化学天才,在长久的沉默和压抑中,终于完成了他职业生涯最后,也是最硬核的一次实验——他用一场盛大而彻底的爆炸,向这个他始终无法理解的社会,发出了最震耳欲聋的差评。

    他最后的念头,竟然是带着点摆烂式的黑色幽默:

    “scie一作?集体荣誉?呵……没有我你们算什么东西,一群靠剽窃为生的寄生虫还行业引领者,做梦。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不值得我去改变。”

    第2章 也好,让他们活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凝聚,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深潜中浮出水面。

    林清源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地狱烈焰或者天堂圣光,而是几根歪歪扭扭、结着蛛网的椽子,以及一个用泥巴糊的能看到天空光斑的屋顶。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某种牲畜粪便的气味,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你个丧门星!吃白饭的杂种!”

    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炸响在耳边。林清源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中年妇女,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他骂。那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清源,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名叫“阿源”的十六岁少年,茫然地眨了眨眼。大量的信息如同破碎的潮水,涌入他还有些昏沉的脑海。

    他现在所处的朝代,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个朝代,国号为“雍”,据他初步从原身零碎记忆和周围环境判断这个架空的朝代,其社会结构、生产方式乃至服饰风格,大致类似于他那个时空的明朝中期。

    大约在十多年前,北方的胡人曾大举南侵,兵锋直指中原,当朝大将军英勇善战,经历惨烈战争后才将胡人击退,收复了部分失地。但战争创伤巨大,如今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战后修复”状态,百废待兴,民生凋敝。

    而他所在的地方,距离名为“宝安城”几十里的林家村,位于雍朝北部的幽州。这里民族混杂,汉人、归附的胡人、以及其他一些少数民族混居,既是贸易往来的前沿,也饱受小股流窜胡人骑兵的骚扰和劫掠,算不上什么太平之地。

    而这块不怎么太平的封地,正是那位传说中大将军之孙的端王萧玄弈的。

    自己穿越的原身阿源,是这个穷得快要易子而食的农户家里,最尴尬、最多余的存在。

    他们的母亲,当年在胡人南侵的兵荒马乱中被掳走,数月后衣衫褴褛地逃回,不久便生下了他。他那一头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天然卷曲的黑色大波浪短发,以及比普通汉人更加深邃几分的眼眶,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那不堪的、带着屈辱的出身——一个胡人留下的野种。

    好在父亲心善让他活了下来,但在这个家里,他像个活着的罪证,提醒着那段可怕的过去和家族的耻辱。在家里人平时也不和他交谈,导致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更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连辩解都显得可笑。

    他沉默、笨拙,像个灰色的影子,在这个本就艰难求生的家庭里,呼吸都是错。

    林清源穿越过来,继承了这具身体和部分记忆。和前世的自己一样是个混血,经历过被榨干的痛苦和最终自毁式的爆炸,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热情。此刻,他灵魂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厌世的倦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布满老茧和污渍,但骨节分明、蕴含着不小力气的手。这身体十六岁,长期营养不良显得干瘦,但到底是干农活长大的,骨架匀称,肌肉紧实,力气远比看起来大。

    “虽然这个家庭不欢迎他,但至少也没虐待他。”他内心毫无波澜地评价,在这个时代,这家人已经做的很可以了。

    这半个月,他像个游魂,冷眼旁观一切。他看到了贫穷,看到了艰辛,也看到了这个家里微弱而吝啬的温情——父亲会把稍微稠点的粥拨给妹妹,大哥会偷偷给妹妹带根头绳,甚至刻薄的大嫂,也会把稍厚点的被子让给老人孩子,就连自己这种耻辱的存在也有一口饭吃。

    只是这些温情,与他无关。他那头显眼的卷发,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这个家之外。他笨手笨脚地尝试帮忙,结果只是更印证了他“废物”和“异类”的标签。

    大嫂的抱怨如同每日定时播报:“……看看你那头糟毛!看着就晦气!干活干活不行,吃饭你倒是积极!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养着你这么个胡杂种有什么用!”

    林清源通常只是沉默。他并不像原身不能流畅说话,只是觉得毫无必要。反驳无法改变出身,也无法换来认同。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大哥,前日被流窜的胡人骑兵打伤,需要卧床。这个家,瞬间走到了悬崖边上。

    绝望之中,舍弃最多余的那一个,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刻,大嫂正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家里一粒米都要掰成两半花了!养着你这么个光会吃不会干的胡种有什么用?啊?正好端王府要人,换了五斤粮食!五斤!也算你没白吃家里这几年饭!”

    一直沉默抽旱烟的父亲,猛地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清源一眼,又迅速垂下,吧嗒吧嗒地抽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角落里,受伤卧床的大哥别过了头。

    小妹怯生生地拉着大嫂的衣角,被大嫂一把甩开:“看什么看!你们是不知道管家难,多着一个这杂种,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林清源缓缓抬起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依次看过父亲、大哥、小妹,最后落在大嫂那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上。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涟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用一种略带沙哑,但异常平稳,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骂声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父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归于沉默。

    林清源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王府?粮食?

    “听起来不错。”他想,“至少,他走了少一个人吃饭多出五斤粮食,也能为这个家里带来一丝转机。”

    至于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王爷?

    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死亡他都体验过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无非是换个地方,怎么样不能活着呢。

    第3章 卖入王府

    天刚蒙蒙亮,带着北方边境特有的料峭春寒,林清源(或者说阿源)就被王氏从那堆干草里拽了起来。没有送别的饭食,甚至没有一口热水,他只是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出了那个他待了半个多月,却从未属于过他的“家”。

    父亲依旧蹲在门槛上,烟雾笼罩着他佝偻的身形,像一尊沉默的泥塑。里间大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妹妹小丫红着眼圈,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王氏一路都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内容无非是“丧门星”、“白吃饭”、“胡人崽子”,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心头那点微乎其微的不安。林清源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眼神空茫地扫过沿途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泥泞不堪的小路,以及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宝安城那不算高大的灰色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