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折枝春

    越此星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轻易地忽略掉李长安没砸凌愿的事,她生出新的疑问:“那你干嘛砸我那么重?”

    “兰宛人打雪仗就这样,表示对对手的尊重。我们入乡随俗。”凌愿又朝李长安眨眨眼,“对吧?”

    李长安会意,边走过来便表示确实如此。谁知刚走近镜十四,对方就突然跳起往她脖子里塞了一把雪,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凌愿狡黠地笑着,又看越此星:“你看,二殿下都没说什么。”

    越此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看不出什么问题。干脆摇了摇头甩掉疑惑,拱到凌愿身边去。

    三人干脆一起瘫在雪地上。越此星在中间,心满意足,又不安分地不时戳戳凌愿。两个人于是又互挠起痒痒来,翻了好几个滚。

    凌愿敌不过,大叫李长安的名字。李长安只是看了一眼越此星,对方就乖乖缩了回去。她还是往越滚越远的两人走去。

    凌愿也不是安分的主,人躺在地上,看着李长安往这边走来,顿时起了坏心思,抬手去勾李长安的踝骨。

    李长安反应很快,虽是差点绊倒,但单手支住地面,将凌愿压在身下,扑起几粒雪尘。

    雪下得浅了,隔着一层白的朦胧,两对眸子就此对上,似千言万语,又静默无声。此刻秋波送。

    凌愿笑得无辜,毫无诚意地道歉:“二殿下,见谅。”

    她明明被人压住,却神色自得,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月亮映在水里。

    凌愿看见自己被映在琥珀色的池中。

    她心念微动,仿佛心内最深处被轻轻挠了几下。这感觉很陌生、又奇怪,她却完全讨厌不起来,甚至留恋。

    李长安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瞬也不瞬,似是舍不得眨眼。

    听到越此星喊她,凌愿才回过神:“殿下,该起来了吧?”

    李长安答非所问:“你面具下是什么?”

    “自然是我。”凌愿答。

    那个月光闪耀的雪夜,三个人都不觉得冷,只希望这雪能下的再久一点,再远一点。

    第26章 长乐未央

    兰宛与大梁间有一条山道,宽阔且不算崎岖,历来为商队游人提供便利。

    然而今年冬不巧,大雪封了山口,至今还未通路。李长安本想赶在除夕之前回宫,如今看来也不可行,干脆留在别院内过新年。

    兰宛当然不过除夕。但兰宛王每年总愿意为了李惊羽增添这一个节日,今年除夕更是有李长安这位贵客,更不能不大办一番。虽说比不得大梁皇宫内的奢华,但该有的还是准备着。

    几个大梁人一大早就围在一起包饺子。

    因着医师诊断出那晚李长安的确是被毒晕的,大家都禁止李惊羽调馅,她于是不屈不挠地去和面。

    这活吃劲。果不其然,揉着揉着面就到兰宛王和李惊羽两个人手里了。他俩腻腻歪歪地在一块,半天也没弄好一块面团,看得人牙酸。

    不过众人也顿感庆幸,赶快叫素衣把提前揉好的面团拿来。

    凌愿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自己却不怎么动手,也不怎么讲话,似乎在心内筹划什么。

    吃过饺子,几人又闹了一整个白天。

    到了晚上,宫内准备了盛大的傩戏。数名男童戴上狰狞的面具,击鼓舞蹈,除祟迎新。

    兰宛王还请来好些小孩打扮成小狮子的模样,手持爆竹,噼噼啪啪放着,火光四射。

    庭中无雪,院中挂满红幡,尽是一片火红之色,好不热闹。

    虽然大家也命令禁止李惊羽再喝多了,不过今日除夕,念在李惊羽平日既有分寸,也许她破例。

    李长安特意拿了从大梁带来了王妃最爱的荔枝酒,色如琥珀,甘甜清透,闻之欲醉。

    其余各色兰桂坊、金陵春、郁金香、三勒浆、剑南烧春等等也都是难得的珍品。不让人喝个尽兴也说不过去。

    凌愿随意端了一杯饮下,不禁感叹二公主是真有钱,这样好的酒她从未品过,李长安一出手就是一车。这次不亏。

    傩戏演到第三出时,越此星突然蹦过来,问她喝这么多干嘛。

    “很多吗?”凌愿笑笑,“小兔子,上次把你的雪兔子打了,我赔你一只好不好?”

    越此星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又没下雪…”

    凌愿突然用两指夹着一根金链,吊在她面前晃,笑意盈盈:“给你赔罪。”

    越此星双眼发光,抓过去一瞧,是一枚很精巧的如意形长命金锁。上绘有多只小兔子和玉兰花纹,下坠三个红玛瑙珠串起的小铃铛,晃动着叮叮当当的,很是可爱。

    翻过来一瞧,背面刻了八个小字:喜至庆来,长乐未央。

    细细看完金锁,越此星复抬头看凌愿,眼中惊喜不掩。

    凌愿漫不经心地点着金锁:“一只小兔子,两只小兔子,三只小兔子…”没点几个就失去耐心,食指戳在越此星脸上,“四只小兔子。”

    越此星自然不生气,一把抓住她那根手指,问:“你怎么给我这个呀,哪里来的。”

    “捡的。”凌愿答道,“我听说,长命锁能锁住人的寿命,我们阿星戴上它,能长命百岁呢。”

    越此星脸红一片,别过脸去,极小声道:“骗子,哪里捡的来这好东西…谢谢。”

    凌愿抢了旁边蹦过的“小狮子”一枝爆竹,无视被抢儿童愤怒的目光,把它递给越此星:“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越此星没再埋怨凌愿竟然喝了那么多,但在场的其他人都讶异凌愿的确喝了几十盏酒了。

    李惊羽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说凌愿喝多了,不用守岁,快回去歇下。

    凌愿偏不,笑吟吟地走过去给王妃敬酒,步子都是歪的,一杯酒递出来洒了一大半。

    李惊羽连忙扶住,叹气:“十四,今日除夕,喝酒尽兴,不可伤身。”一看她这副模样,又不免心软,说出的话也温柔几分,“干嘛喝这么多。要是有什么伤心事,想不通了,不妨与我讲讲。”

    凌愿从容将杯中酒饮尽,眼神温存,说出的话却一下刺入李惊羽胸中,正中心口:“思乡一事而已。”

    李惊羽最懂了。

    李惊羽开解不了凌愿,只能任由她胡闹,点了几个人稍微看着点她,继续守岁去。

    凌愿走远了些,抬头看看天,正想问旁边人是哪个时辰了。昏昏沉沉地转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下被人一把抓住这才稳了过来。

    “你喝多了。”对方冷静地说。

    “哦。”她似乎没有认出来人,“可是喝多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喝多了的。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是醉,是醒?”

    有道理。李长安自下而上打量了凌愿一番。

    对方步履不稳,满身酒气,换回了先前那张黄金面具,眼神迷离,双唇微张,还冒着热气。

    李长安无由来想到夏池内的粉荷,开到最盛的时候,落雨时打在花瓣上,雨停后还留有水珠,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咽了下口水,不敢再看,垂眼:“我送你回去吧。”

    凌愿天真地笑了,说出的话也幼稚无比:“回家吗?我家在天上诶。”

    李长安抬头看去,天上好黑,只有几颗星星亮着。

    她看见凌愿指着星星咕咕囔囔着什么,然后指着一颗最亮的星星,回眸一笑:“那颗。我喜欢。”她的眼睛映入烟花流彩,比星星还好看。

    李长安真的相信凌愿是落了凡尘的仙子,才出现她面前。

    凌愿此人这样娇气,定是受不了桂宫寒冷,才跑下来的。

    李长安不自觉舔了一下下唇,耐心道:“对不起。我先送你回房可以吗?”

    凌愿喝醉后变得很乖,慢慢走过来,轻轻扯李长安的袖角:“谢谢你。”

    她虽然走的歪歪扭扭,但还不至于摔倒。李长安却还是伸手扶住她胳膊。凌愿就顺着慢慢贴过来,仿佛真的站不稳了。

    李长安感受到另一个身体的靠近,软软的,似乎没有什么骨头,却比蛇温暖得多。她侧过头去不看她,末了还是小心翼翼问道:“我抱你吧?”

    “好啊。”凌愿立马答应,张开双臂,笑着看她。

    凌愿这样一份坦诚弄的李长安倒无地自容。自己简直是趁人之危,有违君子之名。

    兴许凌愿醒了就会忘掉。李长安想。

    膝弯被抄起离地,凌愿小小惊叫了一声,随即乖乖地缩着一团,扒着李长安的肩。仿佛不占什么空间,又将整个空气填满。

    凌愿很轻,李长安的心却在此刻找到了分量,沉甸甸的,很踏实。

    她目不斜视往凌愿卧房方向走,突然听到怀里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于是问:“怎么了。”

    “好快。”凌愿说。

    “走太快了吗?”李长安问,脚下也放慢些,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不是。”凌愿轻轻摇头,抬眼看李长安,眼神不掺一丝杂念,只是笑,手却按在李长安心口,“这里,跳的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