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折枝春》 见李长安还不松口,凌愿于是凑在她耳边,用孙四和钱娘子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妇人之事,二公子莫要再问。”然后便拉着钱娘子一路溜到戏班后台。
钱娘子正要问她下一步打算,凌愿却拍拍钱娘子:“你听。”
钱娘子虽不解,但还是耐心听完台上英连唱的那句:“阿母不过染风寒,无常何必索去命去”,问:“怎么了?”
凌愿:“钱娘子可曾听过《英连救母》的故事?”
“从未。”
“这样啊。”凌愿点点头,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眼边泪痣也跟着颤动,“我猜也是。那娘子可听好了——这出戏,是我编的。”
“?!”钱娘子顿感不对,拔腿就跑,环顾四周却发现全是戏班的人。她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蒙面男子却从背后把她打晕在地。
凌愿蹲下去探钱娘子鼻息:“要留活的。”
“知道。”
“对我这出戏还满意吗?陈烈?”
蒙面男子没什么感情地答道:“还不错,凌小姐。”
孙四等了一炷香还不见钱娘子回来,有些担心。而二公子还端坐在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戏。孙四想起凌愿说二公子是假装不懂兰北语的,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二公子知不知道凌愿知道二公子知道兰北话。反正他猜凌愿不知道,他其实也会中原官话。
台上的戏很俗套。不过是孝子英连去山中为母找药,回来时发现母亲虽还剩口气,但黑白无常已将她带走。英连便下了地府寻母的故事。但孙四看了莫名焦躁,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有心去找钱娘子,又考虑到凌愿是一个愚笨且麻烦的女人,说不定此时正问钱娘子自己该扮哪个角才好看。偷瞟一眼二公子,对方却正好直直看向他。孙四起一身冷汗,尬笑道:“那个,她俩去挺久啊。”
李长安露出一个迷惑的眼神,似乎听不懂孙四的话。
还演呢,你那情妇就要跑了。孙四腹诽道。他微笑着拍了拍李长安的肩,指着台上,示意好好看。
英连哭道:“我阿母不过知天命之年,你们这些做差的,凭什么就带她走?”
鬼差用顶端带弯钩的铁杆挡住英连:“尔乃何人?竞闯我地府。做人的,生死有命;此一时,不过苟活;不如早,寻个痛快。噫!你也来投胎!”
一人一鬼在台上乒乒乓乓地打起来。台下人不住叫好,孙四却坐不住,仿佛那铁钩也将他的魂勾了去。也顾不得拖住李长安,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到后台去。
戏班后台。
凌愿对着铜镜,让人把鬓云往外扯点。却从镜中看到孙四跑了进来,满头大汗。班主嚷着要赶人:“诶,谁让你进我们后台的。”
孙四:“我来找人。”
班主:“去去,一晚上来了十个你这样的。”一挥手,小厮就要把孙四拖出去。孙四急得不知如何,只好喊了一句:“林小娘子,林小娘子!”
凌愿转头,假装惊喜地说:“呀,是孙老丈啊。快进快进。”
班主不经意地晃晃腰间钱袋:“你早说是找林娘子的嘛——喂,端杯茶来!”
“不必了,多谢班主。”孙四哪有心情喝茶,直接走到凌愿身边问:“林小娘子,钱娘子呢?”
“钱娘子?刚才在帮我送口脂颜色呀。您看看,我涂的这个就是,是不是很好看?老丈您要不要拿两盒回去,女人嘛,哪有不喜欢的,只是不好意思说。你看,这一盒是石榴红,这一盒是桃花映,这……”
真麻烦。孙四被一模一样还要取几个名字的口脂弄得头疼,连忙打断:“不用了。钱娘子现在在哪?”
“咦,怎么不要啦。”凌愿轻轻推开帮忙上妆的娘子,拿起两盒胭脂往孙四那塞,“不要钱的,当小女谢谢二位的啦~哦对,钱娘子不是刚走吗?”凌愿指了个方向,正好和孙四来时相反,“喏,就从那走的,你没遇到?”
孙四听凌愿这么一说,稍稍宽心,接过口脂装入袖中,道谢。
凌愿却疑惑地看看他:“那你怎么过来了?我妆还没化好,跟着戏班多突兀。二公子若见了钱娘子来,没见我,肯定会起疑心的。唉,你别磨蹭了,快去啊。”
孙四哭笑不得,心想到底是谁一直在讲口脂耽误事。也只能连连应是,跑了几步又被凌愿叫住,告诉他鹿灵芝的地图已经给钱娘子了。
孙四胡乱应着,跑回去。
才走到半路,听得答腊鼓三急三缓,接着铜锣震天。他透过人群,看到暗红色的布缦垂下,被打倒的英连缓缓站起,脸上已然戴了副鬼面具。他一振双袖喝声悲凉:“我陈英连本为救母,却遭你们个欺负!吁,好个长人老爷,夺取我的药材。历难寻回灵芝,谁知母,已不在。”
底下观众一阵叹息,不住地说英连也太惨了。孙四努力往里挤,却只看到李长安一人好生坐着,并未见钱娘子。
不过钱娘子的位置上多了个小包,应当是刚来过。孙四还想问李长安几句,考虑到对方装聋作哑,只好憋了回去。
黑白无常执铁钩出现,呵道:“英连既为鬼,且看我来收!”
英连与二鬼打斗起来:“呸!个个的伪君子。堂堂鬼神仙官,判案不清,枉顾三界!我阿母阳寿未尽,又何故直取她命?我英连本为救母,这鬼官诓我去地府,只叫我,送死!”
阴风大作,英连脸上鬼面具突然裂了一条缝。孙四隐隐闻到焚艾草的味道。
锣声变得紧密起来,英连越战越勇,唱声愤恨:“我英连,今化厉鬼!要为母,挣个公道!”
“好!好!”“打死他们!”“本来就是鬼怎么打死?”“打打!”台下人群也骚动起来,仿佛他们也曾受过冤屈,要出口恶气。
“冤魂呵!躲着作甚。报仇么?就在如今!”
孙四越看越不对劲,心中慌乱,又想跑出去。但人群越凑越近,他张望着,一时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答腊鼓震到顶点,老琴师所奏琴弦无端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声音。台后应声跳出五六个人来,男女各有,却不是伶人打扮,且个个脸上有疤。
孙四恍然大悟,胳膊却被李长安抓住。李长安冷冷道:“走什么,戏还没完呢。”
孙四刚想挣开,一个左脸全是烧伤疤的男子却突然出现,与他打起来。李长安退在一旁,冷静观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孙四彻底明白了,原来这出戏是为他演的。九年前他为十日山亲手放的一场大火,烧到了现在。
现场一片混战。伪装成平民的官兵,伪装成伶人的幸存者。孙四拿出刀来,一边和陈烈打着,一边低低笑起来,状若疯魔:“我竟忘了,我竟忘了!十日村太久,我忘了它原叫陈家村了!”
陈烈没想到这人身法还算了得,又有其他人来相助,不免认真几分:“那你可好好记着!”
孙四反从袖中掏出什么来,癫笑:“好好,当年那把火没烧尽你。陈家小儿,可小心了!”
第8章 陈年烈酒
那边打得热火朝天,这边凌愿不急不慢地卸完妆,换回便衣,正好看到李长安也远远站着观望。于是走过去,往她手里塞一把瓜子,问道:“好看吗?”
李长安学着凌愿的样子,嗑一口瓜子,答道:“听不懂。”
凌愿被李长安的诚实逗笑了:“殿下若不杀我,小女可慢慢与你说。”
两人岁月静好地在一旁闲谈。依旧是凌愿说,李长安听。忽然凌愿嗅了嗅,皱着眉头:“什么味道?”
同时,滚滚浓烟冒出来,火光红亮连天,远处人群大叫着“走水了!走水了!”火焰顺着狂风,舔着草木延向四面。凌愿的瞳孔在映入火焰那刻骤然扩散,一瞬间脸色变得苍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
李长安见状不对,一把将人扶住:“你怕火?”
凌愿浑身浸满冷汗,凉彻心扉。她脑中一片混乱,眼前之景已不再是十日山,而是永忘不掉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她紧紧闭上眼,蹲下身,可耳边又嗡鸣起来,无数的人声叫着,可怜又可惧。各种声音混杂起来,扭曲到凌愿耳中,竟全是“小愿救命!”求救声又慢慢转变为憎恨的尖叫,质问着凌愿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凌愿还活着。
凌愿捂住双耳,近乎崩溃地摇头,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无尽的咒骂声中闯进来:“别怕。”
“我在,你不会死。”
凌愿猝然睁眼:“跑!”
跑,跑,跑……
凌愿脑中只剩下这个字,拉着李长安的手,也不知道往哪去,只是一味地跑。
木头噼噼啪啪在火焰里的响,火星灼背,身后传来的温度似乎要把人都烤干。凌愿不敢回头看。喉头干涩,胸口发闷,心脏疯狂跳动,似乎要炸开。她的手已出了一层汗,滑滑的。好在李长安也抓她抓得很紧,因此并未脱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