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品:《我只在乎你

    这些问题像毒蛇,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啃噬着她的心。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已读不回的对话框,和那个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

    白天的章苘,是沉默而安静的。她穿着素色的毛衣和长裙,外面套着一件驼色的牛角扣大衣,围着厚厚的围巾,独自穿行在伦敦古老的街道和校园里。她很少说话,眼神常常有些放空,望着某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伦敦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细密,冰冷,无声无息地将一切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章苘常常忘了带伞,就这么慢慢走在雨里,任由雨丝打湿她的头发和大衣。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长长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小的水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脆弱和不真实。

    她身上那种天生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和那份被巨大悲伤浸泡过后、无法言说的忧郁,竟奇异地与伦敦这座城市的气质融合在了一起。她走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空旷的展厅里,站在那些色彩阴郁的油画前;她坐在圣保罗大教堂的长椅上,听着空灵的圣歌,仰头看着巨大的穹顶;她沿着南岸缓缓行走,看着灰蒙蒙的河水和对岸在雨雾中模糊不清的伦敦眼……她像一幅移动的、带着蒙蒙烟雨悲伤的中国水墨画,被不经意地装裱在了伦敦这幅厚重、灰调、带着历史伤痕的油画里。

    有些同学觉得她美丽又神秘,带着东方特有的含蓄和忧伤,不太敢轻易靠近。私下议论,说那个东方女孩,眼睛好像总是湿漉漉的,像是永远带着一场下不完的雨。

    章苘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努力地呼吸,努力地上课,努力地活着。白天,她用学习和漫无目的的行走填充时间,试图麻木自己。夜晚,则将自己交给无边的思念和无声的眼泪。

    她与伦敦,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一座习惯了阴雨和悲伤的城市,安静地容纳着另一个同样沉浸在阴雨和悲伤中的灵魂。只是无人知晓,在这个东方女孩被雨打湿的、沉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如何被距离和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撕扯得破碎不堪的内心。

    那场下在她心里的雨,似乎比伦敦天空飘落的,还要冰冷,还要漫长。

    第33章 伦敦也有红玫瑰

    伦敦的秋意渐浓,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皇家公园的小径,却被连绵的阴雨打湿,黏在冰冷的地面上,失去了绚烂的光泽。章苘的生活像设定好的程序,教室、图书馆、宿舍、偶尔去超市采购,三点一线,苍白而规律。她像一座孤岛,沉默地漂浮在伦敦这座繁华却疏离的都市海洋里。

    直到黛西daisy的出现,像一道过于明媚的阳光,试图穿透层层阴云。

    黛西是个法国女孩,与章苘同修一门艺术史课程。她有着一头的深棕色短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明显的梨涡,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总是闪烁着好奇和热情的光芒。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觉得章苘难以接近,反而被那份东方式的、带着淡淡忧伤的沉静深深吸引。

    起初,黛西只是课间主动坐在章苘旁边,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热情地分享笔记,或者抱怨教授语速太快。她会自来熟地邀请章苘一起去咖啡馆讨论小组作业,发现章苘对甜点兴趣缺缺后,下一次就会神秘地带来一小块她认为“全伦敦最棒”的手工黑巧克力。

    “苘,你总是这么安静,”一次在咖啡馆,黛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沉默搅动着咖啡的章苘,“像一座藏着很多故事的神秘花园。我真想进去看看。”

    章苘抬起眼,对上黛西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和好感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心像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涟漪。

    但黛西的热情并未因此消退。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章苘身边。她会等在章苘常去的图书馆楼层,“巧合”地相遇;她会记得章苘提过一次喜欢某个小众画家,下次见面时就塞给她一张那个画家的展览宣传页;她甚至会在下雨天, “刚好”多带了一把伞,“强行”塞给看起来准备淋雨回家的章苘。

    章苘并非感受不到黛西的善意和那份超越友谊的好感。黛西像一只温暖活泼的小狗,努力地想靠近她,温暖她。偶尔,在那份毫无阴霾的热情包围下,章苘冰封的心湖也会裂开一丝微小的缝隙,感受到一丝久违的、被人在意的暖意。但她总是很快地、近乎本能地,将那缝隙重新封冻起来。她的心里,太满了,塞满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再也容不下其他。

    直到那天傍晚。

    黛西约章苘去看一场小型画廊的开幕展。结束后,两人沿着切尔西的临河街道慢慢走着。初冬的伦敦天黑得很早,路灯早已亮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泰晤士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破碎而迷离。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黛西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郑重神情。她从身后变魔术般,拿出一束花——

    一束热烈绽放的、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饱满的深红色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像一颗颗跳动的心,散发着浓郁而直接的芬芳。

    “苘,”黛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认真的光芒,她将玫瑰递到章苘面前,法语口音让她的英语听起来格外柔软,“送给你的。我……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吸引。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章苘看着眼前那束红玫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窒。

    太像了…… 一样的深红,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在路灯下散发着诱人光泽,一样的……带着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的意味。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

    她不是站在伦敦湿冷的街头,而是站在东莞那条熟悉的老街,怀里抱着同样一束沉甸甸的、用她所有勇气换来的红玫瑰,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对着那个同样震惊的女孩,说出那句耗尽了她一生勇气的告白。

    “江熙,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这束花,代表我的心意……”

    那个夜晚的气息——糖水的甜香、老街的烟火气、还有怀里玫瑰馥郁的香气——混杂着那个女孩身上干净的芬芳,以及那个带着花香的、滚烫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拥抱……所有感官记忆如同海啸般轰然袭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脸色在路灯下变得煞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眼前黛西充满期盼的脸,渐渐模糊,幻化成了另一张带着泪光、却无比决绝的脸。

    “你走吧。” “我祝你,起落平安。”

    冰冷的绝望和心碎,隔着一年的时光,再次精准地刺穿了她。

    “不……”章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那束玫瑰是什么灼人的烙铁,眼神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几乎是惊恐的抗拒和痛苦,“对不起……黛西……我不能……”

    她看着黛西瞬间黯淡下去、写满错愕和受伤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泛起细密的愧疚。但她没有办法。那束红玫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拼命试图封存的、名为江熙的潘多拉魔盒,里面涌出的全是无法承受的悲伤和思念。

    “为什么?”黛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举着花束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娇艳的玫瑰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颓败,“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对吗?” 法国女孩的直接,在此刻显得格外残忍,也格外准确。

    章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黛西看着她痛苦而抗拒的神情,看着她眼中那瞬间涌起又强行压下的水光,忽然明白了什么。那股被拒绝的失落和难堪,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理解和心疼取代。她太急切了。她看到了这座花园的宁静和美丽,却忽略了那深锁的大门上,或许早已刻满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和无法磨灭的痕迹。

    “i see…” 黛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却依旧温暖的笑容。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纠缠,只是将那份受伤很好地收敛起来,语气变得轻缓而体贴,“是我太着急了,对吗?没关系,苘。”

    她将那束依旧美丽的红玫瑰,轻轻放在了旁边的长椅上,仿佛卸下了一个过于沉重的期待。然后,她走上前,没有试图拥抱,只是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章苘紧绷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束花,就让它留在这里吧,送给今晚的伦敦。它没有别的意思了。”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慢慢来,好吗?就从朋友开始。”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一点,苘。你看起来……总是很难过。”

    说完,黛西深深地看了章苘一眼,那眼神里有遗憾,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愿放弃的、固执的温柔。然后,她转过身,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渐渐地融入了伦敦街头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