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转过身来,几步远处,与衡参对望着:“你答应我,那件事,万不可再追了。”

    她说这话却不平静,目光灼灼,夜幕之下,甚像一种恳求。她什么都没了,十年前衡参出现救她于水火,如今亦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半晌,衡参愣愣地笑了:“你都不追,我追甚么?”

    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妄想,如果能在最初就遇到方执,如果能摒弃之前那些……她总以为上天待她算是不薄,一步一步,却也变得愈发贪婪。

    方执亦笑,朝她伸出手来。衡参走上前去,还未开口,却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两人袄子里挤出一团热气,衡参不禁想,说夜色美,可是美不过方执这般望着她。

    什么慧根,什么执着,若有良夜如此,还在乎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道德经》: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慧根论》——方执

    官盐如今时不时还买不上,是因为盐商都在搞炒窝了,有时候会懈怠实业。

    荀明此人,一心只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其他所有事都可以随便混,甚至有时候显得有些不道德。她是走南闯北过来的,知道如果在乎太多事或者说太在乎眼前这点事,无异于蹉跎时光,会减缓她最重要的目的。她也为此抹去了自己的欲望,坚持不沾染方家的因果。她的医书会流传千古的,方执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的,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方衡二人,算是两情相悦,可是至今也不能彻底交心。方执说的杀母仇人,再多说就不敢说了。皇帝手下有多少杀手?她会派谁去做这事?十年前,六壶,衡湘江上一叶小舟,两个人,你记得吗?

    下回预告: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回

    飞花殁备棺以终谏,泊旅倦传信告春风

    和政四十一年,正月初,雪满京城。

    左裕君着一袭官袍,自御道东 步步上前。早朝正进行着,不知谁先注意到她的到来,方才的议题终止在皇帝的沉默中。

    人们面面相觑,甚至低声议论,无一人不清楚,这位临政史的禁足还未结束。她此刻出现在这,只怕已违了圣旨。

    满目飞花,仁和殿前的这片空地好似无穷无尽,甚有些走不完。玉阶落雪,金顶承寒,左裕君走得稳重而坚定,她的白发,已同雪没什么两样。

    她身后跪着十几侍卫,跪得极深,如棋盘上几颗黑子,是为拦人不能而请罪。奉仪纵容了这场中断,她望着左裕君,心中忽闪过片刻苦涩,接着便想,宫兵侍卫,一层一层,她究竟怎么闯了进来。

    没人敢回头探看,左裕君往前走,将一排排大臣落在身后,便有愈多的人看着她。无声的落雪中,这像某种祭礼的开始,所有人在等待,第一声青铜钟响。

    “罪臣左裕君,胆敢硬闯朝堂。”

    站出来的,乃是怀远将军宋玉。彼时左裕君已走到最前,与皇帝之间,仍有无穷的玉阶。

    左裕君并不看他,唯向金銮台仰望,雪落在她睫上,她不低头,甚也不眨眼。

    “臣有本奏。”

    煎熬,不止在场臣子。台上那位自认已降伏一切的君王,却在此刻感到无尽的煎熬。她不愿应允,也不愿叫人将她押下去,她最恨左裕君这份有恃无恐,可是恨也没有办法。

    奉仪久久不答,左裕君只当她应了,提襟跪了下去。她伏身跪完,雪上绽开一朵鲜红,奉仪怔愣片刻,才明白,左裕君是以颈撞剑而来。

    不由得,她已将手攥得生疼,她真不懂,究竟有什么话值得这样说?

    左裕君开口之际,奉仪将她打断了:“初十便是大赦,左相有什么话,连两日也等不得?”

    左裕君道:“皇上恕罪,臣此奏言,一日不可等。”

    奉仪自心里冷笑一声,崔空尘在她身侧站着,侧身等她吩咐。奉仪直盯着阶下那人,轻声道:“叫她说罢。”

    左裕君徐徐起身,这番话她已在心里念了无数次,这场孤掷,她也已不会动摇半分。

    “此谏逾矩之举,臣知罪。不过臣毕生所悟发于今朝,恳请皇上垂听。”

    她周身淡然,说出这话,却叫奉仪觉察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奉仪往前一倾,可是已阻拦不能。

    “犹记当初,皇上初登之日,万民共庆,百官敬服,皆以虞周煌煌盛世,终见明君临朝。昔臣而立之年,闻皇上昭盛世宏图,愿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以期共铸虞周不朽基业。”

    从来便没人窃窃私语,可她说到这,朝堂似乎更静了些。左裕君并不在意身后任何,她眼里只有一个人。

    “我朝方始,??良、崞月俯首,至今几十载,更有鲜蕖、凤阳奉朔称臣。此等赫赫武功,实乃皇上圣心独运。

    “然则皇上,盛世岂以疆域之广而论乎?夫民间税赋日重,边关将士频传捷报,而中原腹地见饿殍遗于官道。臣参于蒙节,见新附之民衣不蔽体而征令犹不止。淮东淮北天灾连连,渡口尸腥鼠啮,农人鬻子充税。粮仓蛛网密结,而淮梁盐官且令画眉食粟……

    “民间苦楚,贪官恶行,千桩万件,臣难尽述。臣斗胆叩问,这盛世华章,但与朱门酒肉之间,而不及路旁冻骨?”

    她声如沉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躁动自她身后绵延,嘈嘈切切,踏得玉碎一片。台上君王紧咬牙关,千万种愤恨,叫她有些晕眼前这茫白。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她恐怕早已下了极刑,可偏偏是她……大概也只能是她。

    她恨左裕君的冷静,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恨她字字恳切不留余地,恨她戳破了一场兵家之政权。她还恨,恨她众目睽睽之中说了这些,这种地步,她这君王该下什么惩令,好让众臣信服?

    看着地上那早已化为浅色的血,她后知后觉,这是左裕君的死谏。

    左裕君并没有住口,她沉了沉心,将这步棋彻底走到绝路:“炀帝水殿龙舟终酿太原烽火,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灭亡,皇上,您要步哪一种后尘,是使名垂青史、还是终究罄竹难书!”

    “住口——”奉仪猛摔了手边的一摞奏折,她站起而上前,几本折子踩在脚下。望着阶下那人,她心里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掐住她颈上的伤口,叫她疼得承认这是胡言乱语,叫她说自己已神志不清。

    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她终究没走下台阶一步。她颤抖地指着阶下的人,冠前垂旒仓皇乱晃,片刻的无声后,她字字咬牙道:“你就是想死!”

    死字余音荡在天地,一片肃穆,在场诸人,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左裕君听罢这话,却仿佛得到成全。她再次跪下去,衣上方才沾的雪湿成一片,此刻又跪,更是彻骨冰凉。她深深叩首,向那直指着她的手。

    不敢记得,最好的年华她扶着奉仪下马,同这只手分明无间。

    “臣愿求一死,请皇上开恩。”

    又有一滴血自她颈上滴落,她无端想起一件旧事,公主仪问她的名字:木阿合,那是什么意思?左裕君想给她指树上融雪,却忘了这并非故土,没有雪。

    “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她回答。“真好听”,公主说。

    血又滴下去,她迟来地感到颈上的疼痛。她撞刀闯来,也不知是否牵连那侍卫也被治罪。不过如今皇帝身边的人都烂完了,整个宫墙里供着的,都是蛆虫而已。

    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得到来信的那天,方执正发着寒热。她这乃是几日前逛庙会所得,北方庙会同南方还有些不同,她觉得新鲜,不管不顾地顽了几日,却叫病止在房中了。

    信是文程传来,报左相革职下放梁州事。这烛灯昏昏暗暗,衡参拿着信凑在烛火边,念给方执听。听到左相革职,方执以为意料之中,听到下放梁州却一下弹了起来。

    “梁州?做什么?”

    衡参坐在灯前,看了眼肆於,肆於会意,上去重新将方执裹好。

    “给了个修志差,”衡参兀自往下瞧信,觉得无甚好说了,便起身道,“你消停些,才见轻。”

    这地方并非梁州,行事诸多不便,草药还需跑几个村子去买。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方执原就身子弱,还偏偏正月就跑出来。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何况北方?

    方执乖乖躺下了,却极力朝衡参看:“还说什么?”

    衡参合上信,道:“说是禁足期间自闯朝堂而治罪。”

    “就如此么?”方执蹙眉道,“好端端地,何苦闯去。公主缺班师回京,大赦的日子也该到了,等不得么?”

    左裕君与盐务向来分明,因而其身居高位,却对梁州局势影响最小。方执这般在意,只是遗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

    而衡参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侧,这种相守,让她对左有种莫名的了解,思来想去,她猜着左裕君硬闯是为了说些什么,专选在大赦之前,那这该是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