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郭印鼎蠢蠢欲动,还想将其耗干,硬叫他下台。然而方执对此兴致缺缺,问家老家主则亲自出面表态绝不插手。其余官商多少有些畏惧肖玉铎东山再起,因不敢破釜沉舟地做去。郭印鼎单打独斗,终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只是趁虚而入,将肖玉铎公店里几户暂时接管了。

    肖玉铎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啸风园地方颇好,却出了这档子事,对折也没人肯买,最后再对折,叫一位旅居梁州的老官员买了回去。

    肖家坟地里多了好些衣冠冢,啸风园烧得看不出尸骸来,谁的冢,底下就埋着哪处院落的一小捧焦土。至于下人,都一道葬在一个坟包里。

    年根里,方执终到肖家坟地看望红柳。红柳喜欢玉镯,方执拿了一紫一黄一套镯子,另带了一把玉制的琵琶,坐在坟前,却是落泪无法。

    你原说年年都往素钗坟那儿去,给她烧谱子,给她唱曲……方执说不下去,一合眼,脑海红柳穿一身豆绿色衣衫,叫她方总商。

    她黄昏才回了芳园,自西门回,一如既往路过沁雨堂。沁雨堂的橘子树结了果,圆滚滚挂在树上,可院落已空空如也。素钗不在了,狗也不再来。

    为不叫自己太难受,方执从未再进过沁雨堂,这般不知怎了,懵懂想进院去。肆於极轻地拦了拦她,可是聊胜于无。

    望着这院,方执好似还瞧见素钗弹琴,红柳抱琵琶。她二人总穿得一个鲜艳一个素净,一见她,总停下曲子来问好。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文静……

    家主,您来了。

    方总商,您来啦。

    作者有话说: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李清照: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走水而流银的事,有参考清道光二年广州十三行特大火灾,不过关于这火灾也有很多是谣传或文学加工而已。

    甄砚苓、应竹、何清圆、赛莲、红柳杀青。这几人十分之多才多艺,直把杀青宴闹得热火朝天。红柳是真的很喜欢玉镯,拍完方执上坟,道具组发现那两枚玉镯不翼而飞,最后发现是红柳偷拿走了。

    “太没道理了!本就是给我的呀。”

    道具组都被她气笑了,也只好给了她。

    下回预告: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回

    三人齐心力控盐引,新客拜芳园望年来

    啸风园一火带来的动荡数不胜数,可有一样很出乎意料,即是盐引的彻查。肖家引窝遭到焚毁,盐政史亲自督办补窝一事,上头更有丰远度坐镇,命令甫一下来,梁州引窝市场动荡不安。

    梁州商人于此事分了两派,保守派将资金尽数撤离,顷刻之间与公店断了个干净,激进派则认为引窝交易已是大势所趋,就算查出来摆到明面上,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更有甚者,以为引窝交易能借此机会树立法案,归为一脉商派。

    这种程度的动荡,对公店而言已是弊大于利。自肖家出事,方执便料到公店不会平静,因叫林润英紧盯引价涨幅当机立断。可如今引窝市场之规模早已非同往日,变化极迅猛而表现极延迟,曾在其中翻云覆雨的那一套道理,已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方执待在介村,对此绞尽脑汁了几日,终明白过来要控制引窝市场,需得造就一只无人能抗衡的手。而她,恰巧有这种特权。

    十月既望夜,她将郭问二人邀于丽麓山庄,除她三人外,两广巡府、开渝节度史等几位高官亦在。丽麓山庄并非私人山庄,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中,在这种状况下暗中操作,衡参以为太铤而走险。

    如今公店牵扯的官员太多,若叫这些人察觉着盐商背地动作,只怕叫人往死了治。方执却始终很平静,她要截停自己在公店的损失,并借此机会叫公店事态再回到总商手中,非此举而不能。

    她有底气,对这件事,她有种无可撼动的底气,并非钱财、并非权势,她押的注乃是百年来梁州商局动荡下几位总商的心照不宣。但这话若真拿到台面上说,定会叫人觉得她蠢。

    商业对手,不应该费尽心机置彼此于死地么?

    说回这夜,方执自在厅中等着,先来的是一位官员,一盏茶而已,其余人便如数到了。众人彼此示意问候,方执轻描淡写略过郭问二人,没有半点特殊。

    人们假模假式地坐下,挑起的第一个话头乃是初冬的茉莉花茶。丽麓山庄的下人来回伺候着,方执以余光瞧着她们,她知道这都是白云山的眼。抚摸着茶杯,她笑得释怀,梁州尔虞我诈,她真有些厌倦了。

    引窝交易的第一句话,由郭印鼎提了出来。上头彻查肖家引窝,牵扯得公店巨变,想必诸位都有些“晕船”。

    哑然一片,谁也不愿说自己究竟赔了赚了,或是又投了多少、卖了多少。接着方执接过话来,道:“晕船事小,方某听闻一则消息,却觉得脖子都有些凉。”

    方执将一纸书信轻飘飘放到案上,京城来信,说肖家此事非同小可,朝中有人主张趁此机会清查梁州引窝回收记录,行盐预支盐引一年尚且说得过去,可如今各引岸已支了多少?

    方执一席话,直说到了诸官员陌生处。人们入引窝交易场,数月以来或可洞悉炒窝之理,却对背后更深的东西一知半解。原本引窝交易的根本,就只握在盐商手中。

    “一年就触犯国法,我等却已支了二十年、五十年,”方执说罢,合了合眼,“方某鼠辈,不敢再谋。”

    问栖梧瞥她一眼,道:“方总商,莫说你这消息几分真假,就算是真,也不至全盘否定罢。饶是督办此事的丰大人,年根里亦来过介村,你忘了么?”

    节度史附和道:“正是。”

    辽东尹府阴恻恻瞧着方执,低声道:“方总商,我等当年入局,梁州可不是这么说的。”

    方执并不怕他,闻言只??了??眼。这种商人才有的神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了:“张大人,方某此番也是万不得已,既做了打算,自是思虑周全。敝家家训喻舍财求生,及时断尾。此番方某愿拿出白银五百万两,还求各位成全一二。”

    在场皆已在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大场面,闻言却仍是一片哗然。五百万两,就是最肥的差事吃上十年贿赂,也堪堪这个数目而已。

    郭印鼎亦有些怔愣,他不料得方执敢做到这个程度,可是既到了这般地步,也该他缓和一二了。

    几声熟悉的笑随着烟吐了出来,他用烟斗尾巴敲敲桌案,劝道:“方总商,好啦,别抱着那几句祖训不肯撒手了,就是你母亲亲坐在这,也不见得像你这般。”

    方执是个不大正常的商人,这种传闻,在十年前就流遍了大江南北。因此,对她这种态度,在场众人都以为是她之顽固而已。

    另有几人随之劝了几句,方执极灵活地表现出一种摇摆不定。引窝交易的事有人包庇,如今就算调查,原也是有恃无恐。然而犯法终究是犯法,方执这么一说,谁都无法再言之凿凿。

    至此,话题确被引到了炒窝一事,可好似重点不在公店,唯在这方总商的去留。所有人都想叫她留,如今肖家奄奄一息,若方执真如所述尽数撤了,公店的买卖或是要削去大半。

    既如此,事情就容易多了。众人直谈到三更天,其中层出不穷冒出许多问题,也并不单围着方执。官商各抒己见,有时情绪上来,发言甚在性情之中。

    郭问方三人看似亦在局中,其实早凌驾于局上。其人言笑晏晏、阴冷沉静、因循守旧,各执一词,无形之中,已将旁人骗得囿在思维圈套之中。

    三更天过完,已有人显出疲态。方执始终在等,等一个刚刚好的时机,谁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谁跳出来借题发挥,谁一锤定音……最关键的节点,总之不能是她。

    “好罢!事缓则成?”

    这话也不知谁先说的,郭印鼎立刻接道:“不是这话,方总商户子接到老朽名下,老朽暂理便是。”

    方执冷笑道:“郭总商,肖家门户在你那儿,还不够么?”

    问栖梧站出来打圆场,道:“还是依盐法道大人的话,事缓则圆,也莫急着争抢,也莫急着抽身,静观其变是了。”

    事缓则圆。这一夜后,公店以休整清查之名暂停交易。散户不知内情,便只好等着恢复;官员知道内情,便等肖家引窝清点完成;再往上,盐商之总如愿叫停了公店的一切损失,再营业时的窝价定随实业浮动,主动权又落回三人手中。

    回到梁州,郭府,冬月朔四日夜,三人才复将此事谈起。没有举杯,没有庆祝,只公事公办地结算了损失,随之估计了恢复的日子与规模。

    数月以来,日日夜夜在公店中翻动的巨大数字,不过这三人头脑之中。年末各家行盐已到了尾声,和政四十年梁州之林林总总,也便收束于这个夜晚。

    夜还不深,更声未响。郭印鼎将二位客人送至府门,其二人前后迈过门槛,郭府门前地上一片月光,澄水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