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提到母亲,她其实不知该拿出什么心情,可此行正是散心,她便暗自将某些事封存了。

    衡参逗她道:“方府千金?是,这么说真是个名胜了,我原该在你前头支个摊子,走过路过都来瞧瞧,一个铜子儿看一眼方府千金。”

    方执将她脸一扯,气道:“好生同你说说话,你可真会惹人开心。”

    “哎呦哎呦,大小姐,饶了衡某罢!”

    衡参赶快举手投降,她二人正是闹作一团,却不料马车急刹一下,竟叫她俩双双跌了下去。

    衡参眼疾手快,早垫在方执前头,方执起了身,问驭手道:“何事如此?”

    驭手隔着车帘,请罪道:“家主恕罪,前头窜过去只长鼠……”

    方执也无心怪他,只道:“乡里路难走些,慢点也好,天黑前总能赶到。”

    “嗳,嗳。”驭手应罢,这便接着驾了起来。

    方执此行没请镖局,唯带了家里一队武丁,武丁骑马圈在车队外围,每人有专辖的车马物件,因也有条不紊。这条路武丁已提前跑过,巳时出发,怎说酉时也能到了。

    行至黄昏,丽山已显得近在眼前。方执在外头瞧了会儿,衡参倒不出去了,在车里小憩起来。方执叫旁边一个武丁问问素钗状况,那武丁便落到后头,不一会儿便追上来,回禀道:“素姑娘并不晕,精神也很好。”

    方执点点头,便回到车里了。衡参睁一只眼瞧她,因道:“还是外面景色好些吧。”

    方执笑道:“那只眼什么意思,偷懒耶?”

    衡参干脆一只也不睁了,赖笑道:“巡丁夜里轮岗,我这两只眼也轮岗,不很好么?”

    方执懒得理她,唯扶着车壁坐下。然其才要转身,双马齐鸣,车又是一阵猛刹,她整个人向后仰倒,所幸衡参已将她揽住,她大喘着气,唯余一片惊悸。

    衡参也觉很险,向那驭手气道:“你也太毛躁些。”

    她攥着方执,这人吓得不轻,手心立刻便有些冒汗。那驭手连连请罪,却道:“家主,有人找来了。”

    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眼里余悸未褪,衡参双眸却已冷了下来。她原以为遭了劫匪,却不料车帘掀开,来人竟是方家班班主。

    “方执,”她回身来叫方执,“是辛班主。”

    方执已稳下心来,颇有些困惑地钻了出去,辛宁大汗淋漓,一看便是全力赶来。方执问道:“不是明日才返程么?怎地提前回来了?”

    辛宁一个劲地摇头,她极无助地望着方执,悲切道:“家主,贞亲王反了!”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恃势而不恃信,故东郭牙议管仲;恃术而不恃信,故浑轩非文公。

    方执这度假转瞬即逝了。

    下回预告: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回

    行诈术谋死金銮鸟,怀情乱策起玉花骢

    京城来信时,奉仪正在榆林看射柳。红马摘得首柳,猛折而过,掀起一扇尘烟,后头两匹黑马双双倒地,奉仪拍手道:“好!”

    崔空尘在她身侧等着,待这华彩劲儿过完,她才上前,俯在奉仪耳旁道:“皇上,宫中发作了,公子徕。”

    说罢她便起了身,奉仪眉头一压,转而呵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语气中却有些讽刺,崔空尘知道她说那只狐狸,然而微微欠身,只作等待。奉仪问道:“现下如何?”

    “回皇上,公主缺带兵入宫,与秦将军里应外合,一个时辰之内便将叛军彻底镇压。丰、章、李几人统领清算党羽事宜……”

    她将来书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唯有一事暂且隐去。奉仪默然片刻,问:“缺如今在哪儿?”

    崔空尘道:“回皇上,公主缺将徕及其党羽拿入刑部,便带兵回鸿鹄关去了。”

    奉仪举目远方,眼底含着轻笑。崔空尘踌躇良久,终请道:“皇上,丰大人令左相闭门待罪,削去太傅之俸……”

    她留了个话口,是请皇帝表态。奉仪始终转着手上扳指,良久都是无言。丰远度将左裕君罚个禁足,其实很合情理。朝中尽知公子徕乃是左裕君的学生,这般起兵谋反,左不可能不受牵连。

    想罢了,她“嗯”了一声,便接着叮嘱其余事宜。这般谋反不痛不痒,却是个极好的机会排除异己,朝中状况,她要求皇卫快马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崔空尘一一应下,奉仪住了话,瞧着跑马场,好似又看了进去。初夏还不燥热,高台之上不时有风吹过,很是宜人。奉仪皱纹间始终有淡淡的笑意,崔空尘候在她身侧,正犹豫要不要退下,奉仪却又开了口:“算起来,她已办了两件大事,然此人心计太阴,吾总以为难堪重用。”

    她不禁想道,若衡参还在,饶是有十个公子徕,也无需这般麻烦。崔空尘低了低眉,她听这意思,便知道那狐狸活不长了。

    底下又有人得了柳,这射柳眼瞧着便到了尾声,奉仪转而评道:“射柳不比射猎,唯有第一枝好看些,剩下则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转而道:“不过政权更迭之际,往往阴谋家独领风骚。此人智比陈平逊三分,计无公孙几处全 ,然其不为吾用,必为吾害。”

    崔空尘跪道:“皇上,您正是一片好时节。”

    奉仪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若这般算,吾倒确实还是好时节。不过吾不愿在这皇位上坐到死,将缺扶上来,还要等她再打一场漂亮仗。”

    射柳还继续着,她却不再看了,她兀自起了身,身旁立刻便有人上来跪问。奉仪只道:“吾有些乏了,就到这罢。”

    她随意点了几匹马赏赐,这便拾级而下,唯向崔空尘道:“将她叫到中堂来,吾有话问她——这行宫中堂叫什么?”

    崔空尘应道:“回皇上,怀远堂。”

    奉仪“嗯”了一声,便就此沉默了。

    崔空尘派人先回行宫传话,因而奉仪回行宫时,施循意已在堂中候着了。当年奉仪铲除赵缜,施循意便暗中投奔了皇帝。她是抱着死心下这步棋,不为自保,却为救人。

    奉仪向来喜欢有明确目的的人,救人,奉仪很清楚,这目的看似胸无大志,其实足以圈住人的一生。她亲自下令将华闻筝自曲州带回,但是从那之后,无论是华闻筝还是施循意,都如草虫停在她的指尖,如何处置,只在一念之间。

    施循意说没关系,她总是眨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笑着说,只要一起活着便好了。

    施循意在怀远堂外候着,一见皇帝,便同诸宫女一道请安。奉仪笑道:“平身罢,你是功臣。”

    施循意因猜到公子徕有了动作,这全在她的算盘之中,甚至日子都分毫不差。她随皇帝进了堂中,什么也不问,唯无声跟着。

    正是黄昏,堂中烛火通明,奉仪坐于软榻,案上已摆好茶和点心,她望着施循意,此人迎着她的目光,竟无半点惧怕。她根本就像妖精,奉仪想,这妖精竟为了救一个七品小官做到这种地步。

    她住了思绪,问施循意要什么赏赐。施循意却说,等回京将叛贼审完判完,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敢要赏赐。

    奉仪笑道:“你自称算无遗策,吾还以为,你不必等甚么尘埃落定。”

    施循意道:“小人尝为旁人效命,参策之时,散议便敢设宴庆功。然人有千算,必有一失 ,如今天子之信,小人不敢不等,只求万无一失。”

    她诱公子徕这计乃是假作空城,引蛇出洞。皇帝对公子徕及其党羽怀疑已久,这般借南巡巧作空城,复以左裕君死讯诱之。其中安插专人煽动、造势民心所向等等推波助澜,公子徕果然上钩,被逼谋反。

    他究竟是否要反并不重要,施循意以为,迫使怀疑成真也是一种打消疑虑。四处寻求证据证明他没有奸心,不如这般使其在掌控中自寻灭亡。

    “好,”奉仪连说了几个好,复问道,“丰远度等人将左禁足了,你以为如何?”

    施循意思量片刻,答道:“此罚无可厚非,不过经此一事,小人以为,左相并无叛心。”

    奉仪沉吟片刻,却是不置可否。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左裕君不会反,可此人已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只是想到便一阵隐痛。

    片刻寂静后,施循意极知趣地换了话头,转而谈梁州炒窝事宜。对盐商炒窝,左裕君说养虎为患,她却以为欲取先予。盐铁法有大不足,食盐官有乃几朝几代积留的症结,早晚会被推翻。到那时候,盐商便是一个个无用的废棋,空有几座满金的府库而已。

    这并非她的计谋,而是她对时局的远见。奉仪对此始终不作评价,却很赞成她所言欲取先予,她便只道:“好罢,你先下去吧。”

    施循意行礼退下,走到堂外,天边一片月,已深深嵌进夜中。

    却说这月亮颇好,挂在丽山之上,乃是方府众人在介村看的第一处景色。班主来传话时车队已到了介村边上,偏偏白云山派人来接,方执饶是有心返程,也有些骑虎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