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方执原想给些盘缠将其打发走了,念着她这姓氏却又留了一遭,另派人给梅先雪送封信去。这信才递出去,却有跑腿的来传话,方执一看,正是梅先雪传来。

    原来梅三顺是其女儿,投奔方府,却比引荐书早来了一日。她也不过十六七岁,本命梅傲冬,却偏说自己叫梅三顺。方执便好生招待了她,又嘱托文程亲自安排其行装。

    这日晚晌,方执在竹馨堂中给她接风洗尘,顺带着整个府上都聚了聚,也洗一洗芳园春日之絮。下人在院里头,一批吃完另一批吃,其余主子门客均在堂中。

    方执同这姑娘坐得很近,因问她为何不以本名拜访。梅傲冬却说,想看看方总商有没有识人之才。彼时人已到了七七八八,众人听见这话,都有些打趣似的。

    方执笑道:“哦?那你是哪一目的贤才?”

    梅傲冬道:“武才,一柄长枪可贯此城。”

    方执只是笑,心道,又来个一人当关的。万古春等人一听是武才,倒很给她面子,直言府上还没有从武之人。

    衡参懒懒地剥花生,她不太爱同武行里锋芒毕露之人打交道,如今来这姑娘,莫说本事究竟如何,就这口无遮拦的劲头,倒很能惹祸似的。

    方执始终没说什么,笑盈盈地,却已想好该派谁看着她。梅傲冬转眼便同卢照云谈起来,金月到方执这伺茶,方执环顾一圈,却问:“素钗哪儿去了?”

    索柳烟这日不在,剩下几人面面相觑,唯何香试探道:“兴许是更衣慢些。”

    文程作为管家,坐在堂中另一桌上,闻言起身道:“家主,素姑娘风寒未愈,红豆来报过了。”

    这日下人入宴,也不知红豆托谁传话,总之没传到方执耳中。方执因问:“还是早先那病么?”

    文程已上前来,应道:“是,今日小人到沁雨堂去,瞧着素姑娘倒愈发重了。”

    文程甫一回来,无论多忙,一天总抽时间出去放一放狗,这便免不了来回沁雨堂中,倒渐渐成了常客。

    衡参也不剥花生了,闻言蹙起眉来,方执亦蹙着眉,道:“我叫金月去问,昨日还说见轻。”

    文程不说话了,方执思量片刻,向金月道:“你同银屏弄些汤菜送到沁雨堂去,多打几样。她一病总有些厌食,今日专开了宴,食材味道都是极好的。”

    金月银屏这便去了,竹馨堂接着开宴,不再说去。

    却说亥时刚到,众人已吃了七七八八,院中换了几批,也没人再主张上菜。散席之后,方执带着肆於,亲自将梅傲冬往南边送了送,一路上闲谈,也无非问问她梅先雪的状况。

    方执心里念着素钗,还想到沁雨堂看看,因没再往院里走,不料道别之际,梅傲冬自交领里摸出一封信来,说是她母亲写的,要她务必亲自递到方总商手上。

    方执怪道,为何来时不拿出来?话未说完,便想到这姑娘来时并不想暴露身份,自然也不会拿出这信来。她没再问下去,朗然一笑,将信接过来了。

    她二人便自院门口道别,方执得了信,并不着急拆开。她极平静地收好,心里却止不住一番猜测。

    肆於拎着灯笼走在她侧后方,灯笼随着步伐左右摇晃,连带着甬道里草木影子也左右摇曳。方执叫她扰得心乱,便停下道:“你回去罢,我自到沁雨堂去。”

    肆於停在原处,却踟蹰不走:“家主,天黑。”

    方执摇头道:“月光很好,何至于走不成路。”

    肆於犹豫之际,方执又说:“我叫门房盯着这孩子,叫她莫要带着武器出门。若门房管不住了便去叫你,你莫同她真打,将她拦住就是。”

    她叹气道:“若我在府上也不必这般,只怕我在外头鞭长莫及。哎,她自吹一身武艺,也不知是真是假。”

    野月满庭,甚叫地上有些月影。她二人走在西边甬道,身侧小花园里不时有些虫鸣。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不过甬道狭窄,树影重重,倒平添一抹阴森。

    肆於道:“肆於同她试试,或便知道真假。”

    方执自一地树影里抬了头,好笑道:“衡参还不够你试么?如今文程忙得脚不沾地了,别再多生是非。”

    肆於立刻便有些歉疚,方执又说:“非万不得已,我不开口,你便不可出手,知情了?”

    肆於极认真说了句“是”,方执摆摆手,她便从另一侧退下了。

    终没了灯影,方执荡开步子,踏着一地斑斓。她想着梅傲冬,想着信,或想着素钗,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有眉目。地上的砖数过十几,她开始想肆於,肆於会有一天赢过衡参么?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肆於同豺狼搏杀的场面,一道深红的血嵌进沙里,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淌出来。

    不能再吃生肉了,知情么?知情,知情……

    等等——

    无端地,方执心里乍过一个猜测。她被这猜测吓得怔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阵干呕已涌上她的喉咙。

    东风吹过,树木乱晃,方执猛地转过身去,开口,好像并非经过思考、而是她的嘴执意要说。

    “执清?!”

    那道提灯的人影霎时愕在原地,灯笼左右摇晃,连带着草木,无声摇曳在石板路上。

    作者有话说:

    《韩非子·喻老》: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

    《孙子兵法·九地篇》: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共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别董大》高适: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倦夜》杜甫: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方执现在也开始让干股了,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原谅了母亲递上去的盐引,释怀了当年毋珩自己的狼狈。

    大家可以回看一下第七十六回,当初方执肆於行的酒令。

    第100章 第九十九回

    沁雨堂花木解病绪,启明馆药炉蒸泪干

    万池园空等着方府众人,然其也不能荒废,还得不时请人打理。这般事务,亦是落在文程头上。

    她估摸着请些短工,或收拾园子、池塘,或给房中除灰扫尘,其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安排。文程自己也隔三差五便回去一趟,看看是否有疏忽之处。

    她若从芳园过来,便总是将狗带上。万池园空空荡荡,狗到了走马楼院里,却还是往从前放食盆的地方找吃的,然其终究两眼不解地看向文程。文程虽知道明年就能搬回来,看着这般人去楼空,总还是有些落寞。

    这日她来,还另受了素钗的嘱托。素钗要她看山堂院里的两株橙红的花,请文程帮忙挖来,又说莫引得旁人知道。

    文程不肯无由瞒着方执,素钗知她为难,因解释道:“我在这圈了一处花圃,其余都好说,唯那花稀罕些。若家主得知,怕是又要大费周章去买。然眼下盐务繁忙,我这闺房闲情,实在不值她再费心。”

    文程以为有些道理,又觉得很是素钗为人,便答应下来。如今素钗病着,文程也很愿使她开心些,因问她还要什么花木,她自去采买。

    彼时素钗坐于罗汉床上,唯笑道:“趁着还未入夏,我倒想给狗再种棵橘子树,文管家以为如何?”

    文程想了想,道:“这院里原有积壳树,作嫁接不更好些?”

    素钗道:“我久居病中,也不知何时见好,若要嫁接,须得请花匠来了。”

    文程想宽慰她,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最终只将种种都答应了,自离沁雨堂而去。

    她带着那花回了芳园,便又要出门去一趟盐号。她走西北门出去,却不料在门房遇着一个肆於。

    肆於原往回走,一见她,却随她走了几步,像是有话要说。文程因问:“你同家主才回来么?怎么不见家主?”

    肆於略有些颓态,摇头道:“把梅姑娘拦回去了,才在门房。家主一连几日不肯见肆於,就是今日出门,也独自去。”

    文程不甚明白,却也不停脚,只道:“家主自有考量,或专叫你在府上拦着那姑娘。”

    说罢已到了影壁,她摆摆手,唯留一句:“快回去罢。”

    却说那夜甬道之后,肆於日日等在凝合堂,却日日都被遣了回去。她思来想去那句石破天惊的“执清”,这像她记忆里的一块烙印,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